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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

2016/6/4 — 10:55

2015 年維園六四晚會(資料圖片)

2015 年維園六四晚會(資料圖片)

這是我1998年所寫的紀念詩,也是我來香港之後寫的第一首六四詩。

六月四日,我祭奠我自己。
從海一邊的廣場走到海另一邊的廣場,
我把墳墓帶在身上(一九四四年巴黎宵禁的夜,
當一個黨衛兵攔住一個法國青年,問他:星形廣場在哪?
他默默地,指著自己的心)。

穿過一夜的嬉笑(今夜的嬉笑聲
比十多年前的槍聲還多、還響亮),我傷痕累累
來到你身旁。你:十多年前頭縛白色飄帶的少年
(飄帶在十多年的風中像乾花一樣枯黃),你稚嫩的眼
圓睜著——當笑聲尖厲響起,我看見你應聲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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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你的一九八九年,帶著你汗水與血浸泡的
數千個日日夜夜(火焰浸泡的
在風中化為灰燼的詩,隨風散去)。
我看見你:一個十四歲的中學生,用刀子
把自己短小的影子刻在黑夜的牆上,你咬著牙
一刀一刀地鑿下去,後來,牆倒塌了。

但是成千成萬的牆隨之豎起來,
在牆上銀色的天空上回蕩著倖存者金色的笑,
他們一個個走過你的墳墓,向你那模糊不清的名字
吐唾沫——這唾沫淹死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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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坐在你的墓前,我要向你訴說
今晚的事情:七點,我在一片笑聲中讀你的詩,
我說,大家請原諒,這首詩並不好笑;
八點,一個戲劇工作者
憤怒地把大把的人民幣摔打在我身上、天空上,
(他說:你們這些知識份子!)
我翻過人民幣的背面,影印本,印著“不能當真”;

九點,渡海,我和他談論七十年代的工潮;
十點,搖滾音樂會上,人們拍打鈴鼓和吉他
嘲笑每一個為慶典哭泣的人;
十一點,一隻螞蟻在我身上走過,掉進我的酒瓶;
十二點,我看見了你的少年靈魂
坐在《斷翅的自由戰士》雕塑下,
和一個中年詩人、一個中年畫家、一個中年導演爭酒喝。

零點!鐘聲響遍無風而傾斜的維多利亞港!
你點亮了你的打火機,點燃起我們
像野草一樣翠綠的屍體。為了它們必然再度豐美。

寫於1998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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