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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斯的恐懼、誤判與愧疚

2016/1/19 — 15:38

《新福爾摩斯》電影海報

《新福爾摩斯》電影海報

福爾摩斯近年成為熱門創作題材,遠有英國廣播公司(BBC)一連三季、叫好叫座的電視劇 “Sherlock”、近有同為英國廣播公司製作、正在本港上映的電影《新福爾摩斯》(“Sherlock: The Abominable Bride”),就連活躍於華人劇壇的本地著名劇作家林奕華亦都宣布,在完成其「四大名著」系列最終章《紅樓夢》之後,今年三月上演全新作品《心之偵探》(“This Is Not A Pipe and I Am Not Sherlock Holmes”),靈感來自柯南道爾原著小說。然而眾多作品之中,還有一部較受忽略--去年十月在本港上映的電影《福爾摩斯的最後奇案》(“Mr. Holmes”)。

談起福爾摩斯,第一形象多是睿智、機靈,觀人於微而且心思慎密,就是一個完美偵探典範;然而最鋒利的刀,都有生銹一日,何況身為血肉軀體的福爾摩斯呢?福伯年逾九旬,早已告老還鄉,體力、記憶嚴重衰退,就連日常起居飲食都由一對母子負責,自顧不及之時,竟要復出查案,到底為了甚麼?《最後奇案》就由這裡說起。

福爾摩斯屬於家傳戶曉人物,小說、電影和漫畫都廣為流傳,破解一宗一宗懸案,過程總是曲折離奇,結果往往出人意表,迷倒一代一代觀眾,今次作品以「最後奇案」為賣點,自然讓人好奇:「案件較過去的都離奇嗎?調查較以往的都艱鉅嗎?」然而抱著這等期望的話,影迷恐怕就要失望離場,《最後奇案》並非賣弄觀能刺激的偵探電影,其「驚」與「險」,不在場面調度,全在主角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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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線時空 交錯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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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奇案》改編自小說“A Slight Trick of the Mind”(《心靈詭計》),故事多線並行,遊走不同時空,其一是福爾摩斯的退休生活,養蜂為樂之外,他與管家之子羅傑(Roger)結成忘年之交,發展深厚友誼,二人甚至聯手查案;其二是福爾摩斯日本旅程,電影第一個場面,正是福爾摩斯乘坐火車回家,此行目的則是為了尋找對抗記憶衰退食材;其三則是本片關鍵所在:福爾摩斯查案經過,一宗有關夫婦生活不和睦的案件,其中跨越了現在和過去兩個時空。

「最後奇案」原來屬於一宗舊案,是福爾摩斯退休之前的最後一宗,甚至是直接導致他選擇退休的一宗:丈夫前來求助,指妻子在子女喪生後性情大變,要求協助。牌面上,案件似乎難度不大,福爾摩斯以其智慧完美分析案情,以為案件圓滿落幕之際,失意婦人仍然執意尋死,造成神探不能癒合傷口。

今次調查,其實就是神探要在記憶之中尋回碎片,還原「真相」,「真相」不是一早存於心中嗎?因為年老,福爾摩斯記憶嚴重衰退,莫說是陳年舊案,甚至連眼前人的名字都一一忘記;直至一日,福爾摩斯翻看其最佳拍檔華生有關此案的紀錄,認為情節敘述不合邏輯,更與「現實」相距甚遠,因此決定「翻案」(儘管查案過程合拍無比,然而對於華生筆下福爾摩斯故事,主人翁總是抱怨「像寫小說」,太不真實,此乃本片另一可堪玩味之處,暫時不贅),而為盡快破案,福爾摩斯特別前往日本尋找緩減記憶衰退食材,三個時空相互緊扣,交錯敘事。

 

「全知」神探 嚴控資訊

對於偵探電影,資訊發放從來都是關鍵,導演開放多少資料、觀眾掌握多少線索,深深影響作品的結構和氛圍。如以不少其他同類作品為例,導演往往選擇賦予觀眾接近「全知」功能,他們跟隨偵探查案,偵探知道的,他們自然知道,然而就算偵探並不在場,透過鏡頭、調度,觀眾甚至知悉更多,例如歹徒陰謀等等,當「全知」觀眾目擊「未知」偵探一步一步走進陷阱,緊張感覺油然而生;同時,導演亦會透過不同把戲誤導觀眾,讓他們推翻「全知」、重構「全知」。

來到《最後奇案》,導演比爾干頓(Bill Condon)選擇截然不同路線,觀眾並沒有比偵探走得更前,福爾摩斯知道的、掌握的,基本上就是觀眾所有,因此並無因資訊落差造成的刺激,當中的「驚」與「險」,完全繫於主角內心:一位舉世之名偵探,竟有一宗「不完滿」的懸案,其時最佳拍檔華生早已不在,福爾摩斯於是孤身上路,他垂垂老矣,體力雖欠佳,智力卻仍在,其中開場一幕已經展示,毋須接觸,單憑觀察,他已可洞悉對方的一舉一動,眼前這位阿伯,絕非省油的燈。

 

神探也不過是人

「最後奇案」的「奇」,不在對手,而在自身;福爾摩斯今次面對的挑戰,並非來自別人,反而源自自己。身體上,除了活動能力日差,記憶衰退才更致命,一同生活的男孩、昔日懸案的主角,他們的名字,他都記不得,需要寫在手袖,暗中提示自己;心理上,一生破盡無數奇案,再棘手的謎題、再懸疑的佈局,都無法難倒他,唯獨這宗糾紛叫他痛苦萬分,重啟調查之時,更覺時不我與--他恐懼,憂慮有生之年都再無力「翻案」。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推敲求證,福爾摩斯大概重組出當年案件的始末,重新分析了各種資料和證據,至此,他開始接近真相:當年他追蹤到行蹤成疑的婦人、掌握了夫妻不和的原因、預視到婦人自殺的計劃……整套分析相當圓滿,甚至游說了婦人原諒其丈夫,滿心以為結案在即,誰知婦人仍舊選擇結束生命;數十年後,福爾摩斯深刻反思並發現--他誤判,錯信邏輯就是世界唯一根據。

回想當年,洞悉一切之後,神探與婦人有過一次深入的對話,他有條不紊闡述了個人觀察分析,她認定了眼前人較丈夫更懂自己,亦只有此人能夠直探其內心深處,意欲更進一步發展其他關係,可惜遭到對方回絕:「你快快回到丈夫身邊吧。」婦人含著淚、認了命,別了福爾摩斯,同時別了世界。事隔多年,神探再沒有弄清當時拒愛的真實原因,對客人的尊重?對自己的執著?重要的是他認識到,人心的複雜性,就連被他奉為金科玉律的邏輯都無法妥善應對,理性並不足以解決所有問題--他愧疚,悔恨自己一手傷害無辜。

 

福爾摩斯之死?

有別於傳統的偵探電影,主角智破陰謀、力克對手情節,今次都非主軸,《最後奇案》聚焦於福爾摩斯的人性,如何面對衰老、如何彌補遺憾,撇開驚人智力,神探也不過是人,作品揭示了福爾摩斯的脆弱一面。

敘事時間上,《最後奇案》展現了福爾摩斯的晚年生活,算是收筆之作;敘事空間上,《最後奇案》補充了固有的「福爾摩斯形象」,算是成全之舉。凡此種種,也讓後來作品難以延伸跨越;同時正因如此,此作既圓滿了福爾摩斯,也殺死了福爾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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