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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平庸之惡」?還是「邪惡之平庸」?

2019/3/6 — 12:26

Hannah Arendt,圖片來源:YouTube 片段截圖

Hannah Arendt,圖片來源:YouTube 片段截圖

網上有人批評我把Hannah Arendt的 Banality of Evil 說成 「邪惡之平庸」, 還說「『平庸之惡』這麼有名的書名都說錯」云云,我不禁失笑。

Banality of Evil,evil是主詞,banality是屬性,當然翻譯成「邪惡之平庸」;正如colour of money,是翻譯成「金錢的顏色」,而不是「顏色的金錢」;法國詩人Baudelaire的 Les Fleurs du Mal是「惡之華」,不是「華之惡」,這是很簡單的文法。

但為什麼有這種積非成是?大家都以為是「平庸之惡」,「平庸的邪惡」?則牽涉如何理解這本書的主題這深層次的問題。一般的理解是,在一個邪惡的極權系統裡,一個普通平庸的人都可以做出極端邪惡的事來,後來的所謂Lucifer Effect,Milgram Experiment,也是循這思路。香港但凡有官員做了壞事,從曾蔭權到林鄭,都有評論引用「平庸之惡」批評之,用到幾乎有點濫。這翻譯,文法和意思雖然錯,中文讀起來卻比較優雅,理解上則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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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本書還有另一個有趣的脈絡:當年以色列特工把Eichmann擄劫到耶路撒冷審訊時,大家都以為這個負責把全歐洲猶太人運送到集中營殺害的SS,一定是個類似希特勒的大魔頭,結果在審訊過程中,發現他只是一個普通官僚,既非納粹狂熱份子,對猶太人也沒有什麼惡感。於是Arendt發明banality of evil來形容這奇怪的現象:邪惡不一定是魔鬼化身,他可以以一個普通人的面貌出現,把邪惡妖魔化,反而無助我們了解它人性的根源。此語一出,以色列輿論譁然,說她把納粹惡魔人性化,甚至指控她是反猶太。電影Hannah Arendt也有提到這一情節。(37分鐘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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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學、宗教、文學,其實一直都把邪惡妖魔化,Augustine先把邪惡定義為「善的缺乏」(privatio boni),它本身沒有自己的存在,只是依附在善上面,通過否定善而存在。但丁、Milton、Marlowe筆下的魔鬼,是個心靈空洞而不快樂的靈魂。到歌德的《浮士德》把魔鬼變成小丑,則慢慢把這種妖魔化的過程扭轉過來,令Mephistopheles這個腳色比較human。而Dostoevsky在《卡拉馬佐夫兄弟》,則對魔鬼重新定義,“I think that if the devil does not exist, but man has created him, he has created him in his own image and likeness.”,魔鬼甚至引用羅馬戲劇作家Terence的話形容自己:Homo sum: humani nil a me alienum puto. (I am human, nothing human is strange to me.)但這都只是小說,Arendt則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發現:邪惡不是三頭六臂的惡魔,他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是一個比普通人更平庸、沒有道德想象力的人。這是二十世紀極權主義給我們的一個重要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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