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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片中最神采飛揚的段落 —《往事知多少》

2018/5/2 — 11:00

珠璣導演的《往事知多少》(1953)的首20分鐘是我看過的粵語片中最神采飛揚的段落。影片的第一、二個畫面,是河畔的無數枯枝在血色殘陽下交織而成的一幅斑斕圖案。攝影、構圖都帶著一份罕見的淒美。接下來張活游與白燕在賭場門外第一次邂逅,一出一進,立即被對方吸引――命中註定的一對「痴男怨女」(套用後來餐廳裡兩名服務員對二人的謔稱)。插入的一個手部大特寫鏡頭,在不久後二人分手時將兩度再現――前者是一條手帕,後者是妻(小燕飛)給張的來信。前者是白對張挑逗,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後者是白揭破張的底蘊,結局是冇得選擇。白在這第一場戲裡兩度回眸,但待張最後也同樣應以回眸時,卻是白要離他而去之時。擦身而過,是這第一場戲的戲劇鋪排,但也是影片的母題之一。張後來被逼盜取全部公款,與梅綺私奔,梅與周志誠私通,又碰上白燕尋梅而至,四人前後多次進出13號公寓(既是金屋,也是凶宅),亦皆擦身而過。

第二場戲:僅3個鏡頭,即交代出張的賭徒身份/個性。先是一個高俯的靜態單鏡(1’7”),帶出全盤賭局。珠璣在畫面右方粉墨登場,是冷眼旁觀的莊家。張以為自己穩勝,想盡吞賭金,卻被對手打斷。Cut。特寫雙方底牌。再cut。張輸得一敗塗地,焦頭爛額。簡潔、俐落(這份風格貫穿全片)。

第三場:餐廳。張與白第二次邂逅――重複/double,是這部電影的另一結構性母題。兩場賭場、兩場餐廳;兩次沉淪、兩個人犧牲。餐廳裡,在鏡裡發現白之前(鏡=夢;兩人多次提及夢與夢醒),張不無半點自嘲地向著擺設在不遠處的一尊女體像舉杯獨酌。(另一尊相似的女體像,後來也出現在梅綺的公寓裡。)白替張結賬後離去,張想趕上前,卻不慎濺了一身的酒,只好(第二次)默默目送白的車子絕塵而去 (註1)。張正式與白會面,是在白的家裡。這次白從二樓下來,像一名降落凡間的女神 — 但卻依然一身素黑:The Lady in Black(本片的英文名)。雖然不是個真正的黑寡婦(餐廳的服務員因為她經常獨身,遂這樣以為她是),但卻孤獨空虛如一。她看中了張,但也看穿了他的每個謊言。當她向他訴說著自己的寂寞時,他立刻趨前摟著她的一雙玉臂,展開他的甜言蜜語。慧黠的她一直很清醒自己在做什麼:買一個夢,但在沉醉之前,一定得醒過來。果然,當天晚上,在《Auld Lang Syne》的樂韻(在除夕踏進新的一年之前都會詠唱的一闋曲)還沒完結之前,服務員便把舞中的兩人喚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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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那真是一支既浪漫且哀怨的舞!在細緻鋪排的調度下,攝影機在兩分半鐘的時間裡,一直沒離開過二人的臉部特寫。於白而言,昔日的婚姻創傷、姊妹分離的痛楚與遺憾(給下半部逆轉的劇情留下重要伏筆)、今日的浮華與苦悶,真可謂百般滋味在心頭。每次當她的臉轉向鏡頭時,就是教銀幕下的我們心頭悸動的時刻。這個電影,加上一年後的《山長水遠》(註2) ,珠璣把白燕自慣常的賢妻良母形象完全釋放出來,讓我們看到了她神秘、曖昧、嫵媚、憂鬱、世故、風情和狡譎的另一面;不是說她沒有在其他導演手上展現過這些風貌(李晨風的《血染杜鵑紅》(1951)和吳回的《百變婦人心》(1954)都是出色例子),但若論那份危險帶來的麻刺與興奮悅樂,珠璣卻無疑更勝一籌。同樣獲得釋放的,是一向文質彬彬、慣受現實煎熬的張活游:他在片中一反常態,演的是個意志力薄弱、抵擋不住聲色誘惑的紈絝子(抑或本質裡其實便具備了墮落的因子?),在微絲細眼間流露出纖悉的肌理,拿捏得恰到好處,成為他往後在吳回的《父與子》(1954)外的另一部代表作。


註1: 因技術所限,這兩個上車與絕塵而去的鏡頭(其實是一個鏡頭分剪成兩個來用),在天色上都不連戲(變了白天)――事實上,相類的條件限制在整部片裡均隨處可見(最明顯的是收音:大凡沒有收錄現場環境音響時,便一律用音樂來填塞空白的聲帶,然後話cut就cut。與我一起觀影的葉德嫻便用了「艱苦經營」來形容本片。但正因如此,即任條件怎樣惡劣,仍未損珠璣半分創作上的雄心,本片才格外的教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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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不論從故事結構、(女)演員配搭、抑或主題上,《山長水遠》都名副其實是《往》片的「姊妹作」。兩片可茲比較的地方十分多。《山》片在整體上,更arguably較《往》片更勝一籌。囿於篇幅,希望他日可以另文再詳細探討。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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