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結束與開始,天上與人間

2015/4/23 — 13:23

──讀周漢輝的〈阿們〉

周漢輝的新作〈阿們〉,一開始便是「阿們」了。

「阿們」是祈禱結束時所說的話,是一種「肯定」,也有「誠心所願」的意思。此詩安排「阿們」在詩的最前面,恍惚若有所指──以「結束」來「開始」,以一種「肯定」、「期盼」來穿越底下滲染的種種「疑慮」和「不安」,是否此詩千迴百轉所欲呈達的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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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們〉讓我想起周漢輝之前的得獎作品〈姑姑〉,也滿是鏡頭的運動和光影的溶接。〈姑姑〉言疾病、言傷口、言記憶、言洗滌;〈阿們〉則言死亡、言起滅、言往生、言點燃。可以說,〈阿們〉是在〈姑姑〉的基礎上再進一步,探討更為複雜、更為深刻的主題,也更讓我驚異於周漢輝在類同詩境上一再開拓的功力。

此詩一開始並沒有急於揭示面對「死亡」的背景,只在字行間有所暗示:「末座上你面向她/不在」。「面向」她,一轉折卻說「不在」,這跨行的處理無疑更能突顯這種表面上看似矛盾、稍一回想卻是目下實然的境況;而「她」的「不在」,更因「你」(一如〈姑姑〉,這首詩也故意避用「我」,而採用第二人稱以增敘事距離)位於「末座」而強化了一種看似更形疏隔的距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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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詩便陸續展開更多有關「死亡」的述寫:先是「逐一掠過一件件黑衣下/一家老少吃喝閑聊的影像」;然後是「所見的路人都換上黑衣」,以一種略帶魔幻的手法把外象化為心象;再然後聚焦於這一幕直面「死亡」的「道別」與「分心」:

道別了,你留步
獨自凝看天花板漏滲水滴──
牧師頻頻在胸前劃十架
你卻一再分心偷看靈柩旁
一朵水花起起滅滅

周漢輝顯然喜用鏡頭的切換來表達言外之意:向逝者―─親人、甚或至親的人(詩裡沒有明言,但如依〈姑姑〉的脈絡觀之,當可如是理解)―─道別,「你」卻沒把焦點完全放在「儀式」和「靈柩」上,而是一再「分心」:先是「凝看天花板漏滲水滴」,繼而「偷看靈柩旁的一朵水花起起滅滅」。這種貌似與逝者「疏離」的述寫,一如詩的開首寫「你」位於「末座」的「距離」,都是一種正言若反的手法:親人離世觸發的思緒與記憶、死別傷懷與往生寄盼之間的容隙,在在需要一種空間化了的時間來消化。此所以兩個穿插其間的空鏡頭,是緩慢的、悄靜的「水滴漏滲」;是「一朵水花起起滅滅」,而不是「一朵朵水花起起滅滅」。

空鏡頭當有借物喻情、引發聯想的作用。「一朵水花起起滅滅」,自然聯想到時間之流上的人之生死。這隱喻其實稍欠新意,但配合全詩的生(嬰孩/嬰兒車)―死(靈柩/輸送帶)、開―關、昇―降等一系列關連喻象,亦能恰切地起呼應作用。

其實初讀此詩時,入局不易,皆因鏡頭跳接頻繁,支線眾多。但慢慢,便發現周漢輝不動聲色地在字裡行間埋伏了許多草蛇灰線:如前所言,「死亡」的背景是漸次展開的,但周漢輝顯然不止於、也不滿足於只寫「死亡」,他要以「生」的思考來作對照反襯。所以詩開始不久,便在死亡的陰影中乍現這些句子:

像閃電橫空剎那,遠方山巒
才受造成形──那是另一家人
執手沒入了夜色。

閃電猶如劈頭一剎的省悟,遠方山巒於這剎那「受造成形」。那遠山,猶如執手沒入夜色的另一家人,雖是「沒入夜色」,是「逝去」,但也同時看見了「執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看見了「新生」(受造成形、另一家人)。這,無疑於層層陰霾中隱約透現一種對往生的冀盼。

而「嬰孩」之出現,更將這種「生」的思考引向一種有若靈視的境界。由閃電引發的「嬰孩啼哭」,本屬尋常,但半天以來只在此刻才開始的啼哭,「不是為了你聽不見的響雷,而是/知道了父母所不知道的──」卻教人慄然一驚,因這無疑顛覆了一般人認為人之初生猶如赤子的觀念與想像。「嬰孩」這種「靈視」,是否一種對「死亡」的「預見」呢?若是,則「生」與「死」名二實一,之間僅是時間之隔而已……然而,到底是不是這樣呢?周漢輝在詩中當然沒有明言,也不必明言,取而代之的是由「嬰兒車」拉動「一行人」經過「扶手電梯」,在商場、走廊、轉角「上昇或滑落」,而所見路人盡皆「換上黑衣」的「異象」。

「死」、「生」相對,但亦可合二為一。「阿們」是「結束」,但為何不可以同時是「開始」呢?所以全詩顯得最富機智趣味的這一句:「奉主名求,阿們。門開了」,周漢輝巧妙利用「們」「門」同音的轉接,由「阿們」的結束過渡到「門」的開啟,接著便是靈柩經「輸送帶」送進火化爐、牧師說是「通往天家」的述寫──這「門」的開啟,無疑因宗教的關涉而指向一種美好的、聖潔的、淨化一切凡俗的願景,一種永生的嚮往。然而,周漢輝最好的詩看來永遠不會離棄「人間」的關涉──火化爐的「門」開向「天家」,但「烈火」溶接的鏡頭卻是「人間」到處存在的「關門」處境:

關門是商場的一面白牆
黑衣女工走來推開牆身,進去
帶返水桶與拖把之前
你看進內裡的貯物間隔
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
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

這道關上了的「門」,隱身在商場的一面「白牆」上,若不是「黑衣女工」走來推開,旁人根本不會留神發現。而在這「關」與「開」之間,彷彿打開了浮世人間的片刻間隙,也彷彿打開了隱在「人」的肉身之下的「內裡」,得以讓人「看進去」,看到有「貯物間隔」(過去、記憶的寄存處),看到「雜物圍堆起一棵鳯凰木」──這「鳯凰木」,無疑是以「人間」一種卑屈的、隱忍的存在狀態呼應著、對照著先前火化爐中通往「天家」的「烈火」。如果說周漢輝的前作〈姑姑〉最讓人印象深刻處是一種「水」的洗禮,則這裡無疑是更為深刻的一種「火」的洗禮──因這門開的間隙,花燄得以借取「外光」,得以「點燃你的瞳仁」,由是鳯凰木與人互況,在剎那之間,有若鏡像般點燃一種肯定,一種寄盼(此處的「鏡像」亦呼應前面的「沒有人像你,抬頭望向鏡面/認清動移中的自己/還是,有一對嬰孩的眼/模仿著你?」)──雖然這燄火,在恆常是門關的惡俗凡庸的人間浮世將如何自處,如何延續,到底還留有許多想像空間。

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至此,無由便想起王國維〈浣溪沙〉之句。

2013 年 11 月 25 日草
刊於《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2015 年 3 月號

附:

〈阿們〉    周漢輝

阿們。末座上你面向她
不在,你在落地玻璃上
身影疊映著餐廳外三兩人影
偷閑抽菸,像明天的你跟同事
煙霧總向長餐桌拉扯,淡散
逐一掠過一件件黑衣下
一家老少吃喝閑聊的影像
像閃電橫空剎那,遠方山巒
才受造成形──那是另一家人
執手沒入了夜色。嬰孩便啼哭
半天以來只在此刻。你知道
不是為了你聽不見的響雷,而是
知道了父母所不知道的──
嬰兒車駛離餐廳,拉動著
你們一行人經過扶手電梯
所見的路人都換上黑衣。你們
許多你們,川流在商場
走廊、轉角,上昇或滑落──
沒有人像你,抬頭望向鏡面
認清動移中的自己
還是,有一對嬰孩的眼
模仿著你?你們降回地面
道別了,你留步
獨自凝看天花板漏滲水滴──
牧師頻頻在胸前劃十架
你卻一再分心偷看靈柩旁
一朵水花起起滅滅
奉主名求,阿們。門開了
牧師說輸送帶通往天家
你們目睹那裡有烈火
關門是商場的一面白牆
黑衣女工走來推開牆身,進去
帶返水桶與拖把之前
你看進內裡的貯物間隔
雜物圍堆起一棵鳳凰木
花燄借外光點燃你的瞳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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