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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 Anita 的信

2019/1/2 — 10:22

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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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est Anita,

你好嗎?今年過得怎樣了?想你那邊,應該熱鬧非凡罷?太多重量級、殿堂級的人物 — 尤其是文化界的 — 都到你那邊去了,撇下這污煙瘴氣、穢亂不堪的地方,不知何日復歸清明……

納蘭性德說過:「當時只道是尋常」,真是半點不錯。如今人到中年,才驚覺自小仰望的泰山北斗,終究也是血肉之軀,跟凡夫俗子一樣,逃不過那生關死劫。也許每年來到結尾這幾天,總有點類似的感嘆;但今年離開的人,也未免太多了。可惜時日太快,腦袋太慢,多少次聽見噩耗,呆在當地,沒來得及反應,一切已化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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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也注意到了,今年我不止反應遲鈍,話也沒幾句,就像腦袋怠工似的。其實也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話到嘴邊,總是左思右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一聲不哼,吞回肚子裡算了,真箇是:「多少事,欲說還休。」你瞧我這米芝蓮人似的肚腩,跑完十公里也沒能消減多少,大概就是藏滿了話才弄成這樣的。

儘管這是說笑,我倒不是沒有想過,為甚麼不想說話。最主要的原因是,明知道說將出來不僅無濟於事,更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把自己捲進漩渦裡夾纏不清,那又何必多言?例如有些 projects 看似沒事找事,純為交差或表現自己,但卻勞師動眾,效果成疑。問題是我沒有直接參與其中,可能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憑甚麼說三道四?何況人總是偏聽的,此時此地尤甚。當歌功頌德成為常態,惡意中傷無日無之,世界彷彿只剩下黑和白,沒有中庸,也沒有寬容的餘地。只要稍為不中聽的,早被歸類為「惡意批評」,哪有甚麼「忠言」、「惡言」之分?道理、責任云云,更不必提起。又如看到某些說話和處事方式,心中大不為然,也只能暗中警惕自己,不要重蹈覆轍;難不成要糾察上身,直斥其非嗎?我是誰?憑甚麼強迫人家接受我的想法和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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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會問:為甚麼不說呢?麻煩天天都有,難道不說話就沒有麻煩了嗎?的確是,然而就是因為日常生活中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奇難雜症已教人疲於奔命,所以更不想自討苦吃。然而,我知道在你眼中,這可能只是藉口。歸根究柢,我的確欠缺你的勇氣、幹練與擔當。坦白說,這幾年很多人和事令我不知所措,或者無能為力,而今年更令人氣餒。總覺得自己卡在瓶頸裡不上不下,以往累積下來的學識和經驗彷彿都不管用,卻又不知道怎樣擺脫這個困局。回想起來,這固然跟自己的性格和處事方式有關係,但要重頭再來,談何容易?從何說起?更不必說勢必挑起另一場左、右腦爭執的困擾。無論如何,我深知最終還得靠自己,可是真的茫無頭緒。你可以給我一點提示嗎?

在這個荒謬的年代,大悖常理的事情層出不窮,似是而非的歪理大行其道,彷彿每天都在挑戰自己的忍耐力、判斷力和自信心。稍一不慎,很容易就被洗腦。你看多少所謂有識之士,有意無意間已淪為指鹿為馬的奴才、摧毀文明的幫凶,便是明證。眼睜睜瞧著前賢辛苦建立的基業一點一滴被蠶食,自己卻束手無策,那份無助、沮喪、焦躁的感覺,就像心房爬滿了螞蟻,不斷被嚙咬一樣。可是如今動輒得咎,甚至斧鉞臨身,有誰還敢講兩句公道話?即使有,也沒人聽得進去。所以分外懷念你不避艱難、仗義執言的氣魄。也許凡夫俗子如我就是這樣,在灰心、迷惘的時候,總希望有個可以仰仗的對象,給自己打打氣,抖擻精神重新出發。不過老實說,當年的氣氛,遠沒有眼前的令人窒息,但我總是忍不住在想:如果你還在這裡,你會怎樣做?

話說回來,今年不盡是麻煩與苦惱,也有一些開心的回憶,例如看了幾齣好戲;去過一趟輕鬆愉快的小旅行;論文進度比預期稍慢,但仍可維持;一年一度十公里賽跑的成績比去年明顯進步之類。如今惟有多回味一下這些開心的時刻,平復心情,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好了,就此打住吧。祝你和Ann姊、各位好友新年快樂!

Yours alw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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