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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回顧】《知音夢裡行》:人生如民謠

2017/2/20 — 16:02

居無定所、不羈又落魄,《知音夢裡行》(Inside Llewyn Davis)的男主角Llewyn Davis(Oscar Isaac飾演),如在航行中找不到碼頭長期停泊的小船,只能漂流海上。他曾寄宿於Gorfein教授的家裡頭養了一隻貓,卻趁主角早上離開時,從教授家門口中偷走了出來。當Llewyn捉回了這隻貓,並向教授留言說,牠就在Llewyn Davis的身邊時("Llewyn has the cat"),負責轉告的女士卻聽錯為"Llewyn is the cat"!這一無心之失,容易被觀眾所忽略,但清楚地表明了導演高安兄弟對此貓,代表著是男主角的安排。隻身前往芝加哥,後又回到紐約Greenwich Village的Llewyn Davis,猶像這隻從Jean(Carey Mulligan飾演)的家中再次跑掉,可結尾還是回到了Gorfein夫婦之懷抱的公貓一樣,最後仍歸於一個原點(電影的尾段又重複了開頭的情節),仍歸於他……所離不開的民謠。

本片由Justin Timberlake, Carey Mulligan, Stark Sands重新演繹的經典民謠《Five Hundred Miles》,就是唱到了離家的遙遠("Lord I'm 500 miles away from home"),對應著主角Llewyn Davis離鄉別井的心情。他和詩人、爵士樂手(John Goodman飾演)所展開的三人旅程,途中卻遇到了爵士樂手的窒息(不知最後有沒有死掉),和詩人被捕等意外。此位Beat Generation的詩人,如像在Jack Kerouac的《On the Road》內走出來的人物(剛好飾演者Garrett Hedlund也於2012年主演過由這小說改編的電影《On the Road》),他與主流的不合,導致其之後不好的下場(被代表著守護傳統價值的警察所捉),所以,此詩人就好比是主角Llewyn Davis的一個倒影,兩者都是社會上的所謂失敗者,難去適應,周圍世界的水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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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高安兄弟之前的作品《逃獄三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曾將尤利西斯的故事做了改編,這次他們把Gorfein教授的貓稱為尤利西斯,暗示了男主角Llewyn Davis的流浪旅程,和攻破特洛伊城(電影內「巧合」地有一個角色就叫做Troy)的奥德修斯(羅馬人稱之為尤利西斯),於回綺色佳島(Island of Ithaca)的途中,因得罪了海神波塞冬,在海上漂流歷險了十年、吃盡苦頭,終於回到故鄉的歷險相似。電影《知音夢裡行》轉換了《Odýsseia》那險象環生的海洋歸途,為Llewyn Davis所走的艱難民謠之路(男主角的另一個身份是「水手」),他對著同是水手的父親唱到的《Shoals of Herring》,傳達了其經歷也如歌中寫到的那樣——「日日夜夜 挑戰大海……但夢裡盡是鯡魚群」。Llewyn Davis於回紐約路上撞傷的一隻動物,仍步履蹣跚地繼續走,象徵著主角無畏風雨的堅持、執著,他在本片將近結尾時看到的一幅關於迪士尼電影《The Incredible Journey》的海報,亦都是高安兄弟有意借此講述一貓二狗歷盡艱辛、全靠本能引領牠們冒險跋涉200英里,並成功穿越荒野的作品,來對主角不懼翻滾於民謠「泥地」上的精神,進行再一次地強調。

愛爾蘭作家James Joyce曾繼承著《Odýsseia》「回鄉母題」的意義和結構,寫出了現代人靈魂漂泊的《Ulysses》。有觀點認為《Ulysses》的主角Leopold Bloom「雖沒有勇士的強勁體魄,但俱有不可征服的決心」。高安兄弟巧妙地如《Ulysses》,把英雄悲壯的歷史與Beat Generation一代糟糕的現實進行對比(著名作家E. M. Forster形容《Ulysses》為「一首表現卑瑣和幻滅情緒的史詩」),可這類反英雄的角色(Llewyn Davis, 落魄詩人),卻有著尤利西斯般的敢冒險、敢抵觸之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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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學者Philip Edwards稱道:「英雄時代所謂的偉大,於《Ulysses》通過與過去歷史、傳說和信仰的平行類比之下,用當今看似廉價的事物、庸俗的角色,來揭穿古希臘高貴的偽裝」,我想電影《知音夢裡行》也以Llewyn Davis這個堅持自我,不願將自己賴以為生的音樂變成parlor game, 或不願對具商業頭腦的Grossman(現實中影射的就是Bob Dylan曾經的經紀人Albert Grossman),將他放入「三重唱」[1] 做和聲的安排而妥協之角色,去呈現某種不虛偽的真實性(本片最重要的一個主體——民謠,其本質也是純樸和真實)。他開始時唱到的《Hang Me, Oh Hang Me》,像Tennyson改編的《尤利西斯》內所寫:「不甘心徒具虛名」、「仿佛生命只是呼吸而已」……即使「形體被命運時光摧殘,但意志仍舊剛強」。

當時代的大浪無情地蓋過來之時,總會掩蓋掉很多的聲音,卻又「篩選」出其中的精華部分。電影結尾出現的Bob Dylan,接著主角Llewyn Davis之後演唱《Farewell》的一幕,暗示著民謠的傳承,也暗示著並不是所有搞民謠的人也會一直如此潦倒。然而,能登上大雅之堂的畢竟屬於少數,絕大多數人卻如Llewyn Davis那般寂寂無名、碌碌無為;可成功登上頂峰的人,或要靠踩著這些「失敗者」們的肩膀,Bob Dylan來到Greenwich Village的初期,男主角Llewyn Davis的原型人物——Dave Van Ronk,確實是對他產生過不少的影響。那冥冥中只能以浪漫的理想主義,去支撐自己需有尊嚴地過活的Llewyn Davis,其生不逢時的人生(Bob Dylan當紅或之後的年代,唱民謠的Singer-Songwriter才迎來了真正春天),如有著被「命定」的感覺(「命定論」是高安兄弟最喜歡涉及的作品主題之一),他給這世界作弄後所產生的憂鬱,好比那年代所充滿著的情緒,而Llewyn Davis最後用法語說到的「再見」(有點像是參考了高達《斷了氣》內「真惡心」的對白),也可理解為對此黑暗的、迷惘的、或不能發揮民謠歌手所長的年代之告別。

影像被刻意柔和化處理的《知音夢裡行》,亦是高恩兄弟最「柔和」的作品之一(沒有謀殺、沒有槍戰等情節),但男主角Llewyn Davis搭車去芝加哥時所遇到的兩個「古怪」人物(其中握住拐杖的爵士樂手Roland Turner被認為是影射Doc Pomus),以及他總令觀眾時刻緊張、難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旅程,都有著很明顯的高恩兄弟之風格標籤。當片中的角色(詩人、男主角)在無路燈的高速公路上駕車夜行,那寒冷冰凍的畫面、氣氛的營造,會讓我想起了1996年的《雪花高離奇命案》(Fargo)等電影,高恩兄弟擅長類似的公路戲,他們以公路喻為人的命運,以前方的「黑暗」,引出了人對未知的好奇、揣測、不安或害怕。

影片《知音夢裡行》的這一有鬆有緊的節奏,如大海上有時會風平浪靜,有時會刮起大風,也如生活的起伏。高恩兄弟將發生在幾天內的故事,變得較漫長,好比James Joyce那只發生於一天之內的《Ulysses》,卻對應著主角回程時間長達十年的《Odýsseia》。本片開放式的結局,像回到了最初,又像生活的重重複複,請容我仿照Llewyn Davis於一開頭便已經說到的那句話,若一個故事聽起來會讓人覺得似曾相識,亦可以變得不老、不朽,那就是所謂的、如一曲民謠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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