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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豆背後.下】電視工業制度內 導演和監製之間的一場風波

2016/7/22 — 21:52

《綠豆》導演:25 (左)、FatBall(右)

《綠豆》導演:25 (左)、FatBall(右)

本篇報道將深入 ViuTV 開台劇《綠豆》後台,當中提及兩名導演 25、FatBall,與監製兼原著作者南方舞廳之間發生的幕後風波。《立場新聞》記者曾以電郵及電話方式,透過 ViuTV 公關部邀請南方舞廳作回應,但截稿前未獲回覆;及後記者再向南方舞廳 facebook 專頁發訊息,再邀她回應受訪者的論點、批評,截稿前同樣未獲回覆。故此報道現時只刊載導演、編劇、演員一方的一面之詞,敬請讀者留意。稍後如有南方舞廳及 ViuTV 一方的回應,我們會作詳細補充。

(7月25日12:10更新:ViuTV回覆《立場新聞》,全文附於本文文末。)

《綠豆》觀眾都記得那一幕。

第 24 集尾,趙子龍殺氣騰騰地衝上瑪嘉烈的家,四目交投,空氣靜止,然後他對她問了一句:「究竟你喜不喜歡大衛?」觀眾正期待瑪嘉烈回答之際,畫面一黑,鏡頭轉到另一場戲。兩人究竟說了什麼?無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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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觀眾紛紛以為,這叫「留白」,是製作團隊刻意營造的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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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場戲咁樣硬 cut,真是電視史上最核突的動作。」《綠豆》導演 25 深深不忿。「點解你要剪,又不告訴我們?」另一導演 FatBall 亦氣上心頭。

他們解釋,趙子龍和瑪嘉烈的吵架戲本是全劇最重要一幕。拍攝當日,兩位演員都很入戲,訴諸即興,發揮出超水準。「嗰場戲,我哋兩個鍾意到不得了。」 豈料把整集剪好、交予 ViuTV 後,電視台卻把那場戲剪走了,事前不予通知。

制度上、理論上,你係可以做呢個行為,…但這個是尊重的問題。」

而這不過是冰山一角。25 和 FatBall 形容,拍攝《綠豆》期間,導演以至不少演員都跟 ViuTV 一方鬧得很僵。「他們是一班很不尊重創作的人,但打住旗號是創作、新電視台,這樣令我倆很失望。」25 如此評價。

之所以失望以至磨擦,可能因為雙方對電視制度的理解、期望,根本南轅北轍。

趙子龍與瑪嘉烈攤牌一幕(圖片來源:ViuTV《綠豆》第 24 集截圖)

趙子龍與瑪嘉烈攤牌一幕(圖片來源:ViuTV《綠豆》第 24 集截圖)

 

一:制度的出現

一切由制度而起。

香港電視台拍劇,傳統是採用自己公司的團隊。以 TVB 為例,一齣齣劇集背後,是一個由上而下的制度架構。最上層的,是每年頒獎禮視帝視后都會感謝的高層名字。高層之下是監製,即一齣劇集的話事人。監製之下有導演、編審。導演領導幕後團隊進行製作,編審則帶著幾個編劇創作劇本。

這就是電視台一直沿用、又行之有效的制度,環環緊扣,階級分明。

但《綠豆》情況卻有點特殊。名義上它是 ViuTV 開台劇,但由於新電視台不像 TVB、HKTV 等設有專門拍劇的團隊,因此把劇集製作外判。開台前幾個月,導演 25 和 FatBall 替 ViuTV 拍過每集幾分鐘的網上版《瑪嘉烈與大衛》,反應不俗。於是,到正式開台日子臨近,ViuTV 再把《綠豆》外判給他倆負責。

兩人此前沒有拍電視的經驗,卻有幸獲重用。「我們好多謝有一個這樣的機會,多謝南方舞廳同金生的信任。FatBall 口中的「金生」,即 ViuTV 製作部副總裁金廣誠。金是娛樂圈老前輩,兩位導演聽聞已久,仰慕多時。「這個班底,應該係扒啖飯,𦧲飯應嘅。」25 笑言。

但同時,他倆又有點猶豫 — 因為之前拍網上版《瑪嘉烈與大衛》時,已吃過苦頭。

苦頭源於原著。網上版《瑪嘉烈與大衛》改編自南方舞廳著作《最初》,25 和 FatBall 獲邀拍攝後,馬上揭讀原著,卻發現要將之拍成網劇,其實好難。「好多動作、心聲,不能拍出來。心聲點拍呀?」25 解釋。因此當時他向 ViuTV 及南方舞廳要求,「為了要拍到它,一定要改動好多位,但條脊骨一定會畀返你。」對方答應。

由於網上版《瑪嘉烈與大衛》只是每集三數分鐘的短片,玩得起,所以最後出來的效果總算不俗。

網劇《瑪嘉烈與大衛》宣傳照(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網劇《瑪嘉烈與大衛》宣傳照(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但到拍《綠豆》,真正的問題來了。25 形容,初讀原著,他雖覺感動,但作為導演,又有同一憂慮:「無可能直接去拍,如果這樣,可能個半鐘就拍完。」他形容書中有很多留白、心聲,作為小說,當然沒問題,但要拍成電視劇,就不可行。

「原著是大有潛力,但如果要做 26 集,就太多。」編劇 Norris 亦有同感。「其實三集就可以做完。」

所以,《綠豆》要拍得成,必須作出大量改動。「一開會我就同佢哋講,大前提就是跟網版一樣,我們要主導整個創作,人物的角色、性格,都一定會郁,跟原著會很不同。」25 稱之為「先小人後君子」:「我們都知自己麻煩。」

但他倆也明瞭,沒幾個原著作者喜歡自己作品被修改。「所以開會一坐低(我們)就話,我哋會改你啲嘢喎,得唔得?」FatBall 憶述與南方舞廳開會情況。「得得得得得,最緊要好睇。我記得她(南方舞廳)這樣答。」

時間倉促,二人於是馬上開工。25 先找來編劇 Norris,將小說改編成劇本。「我想寫人性,我想寫愛,我想寫現代愛情是什麼一回事。」這是 25 對《綠豆》的期望。他說,如今香港的影視作品,經常以故事主導,卻忽略了人性。因此,二人才對這 project 躊躇滿志。

這次終於可以在電視媒介一展抱負了,兩人如是想。直至《綠豆》第一集即將出街,他們才曉得,期望和現實有點出入。

「第一集前落(片尾)字幕,先知這個劇的監製同編審係南方舞廳。」兩人本以為,擔任監製的是一直與他倆溝通的金廣誠。25 甚至明言,當日之所以願意接拍《綠豆》,全因信任金。「我們整天說,只會聽金生一個講……想不到金生不是監製。」

你可能會問,監製是誰,又有什麼所謂?

「本來預期她(南方舞廳)會放手讓我們改編囉。」編劇 Norris同樣是到第一集出街,才知道此劇由南方舞廳擔任監製兼編審。

這意味著一點:「其實我們做的所有事,包括劇本,都應該經她首肯,才可以出街。

對於突如其來的制度,Norris 恍然大悟。

《綠豆》編劇黃綺琳 (Norris)

《綠豆》編劇黃綺琳 (Norris)

 

二:監製的大權

不難想像,對於自己的故事被拍成劇集,原著作者必定大有要求,甚至要求作品,無論情節、氛圍、角色設定,通通符合原著。但兩名導演一開始要求的,偏偏卻是「主導整個創作」、「作出大量改動」。

各有各寄望,怎麼辦?當然是火星撞地球。

其中一個受苦的,是編劇 Norris。她由 25 邀請加入劇組,起初認定直屬上司是兩位導演,直至劇集出街,她看到字幕「監製」一欄,心態有點微妙變化。「咁(上司)就變咗做南方舞廳。」

Norris 說自己跟南方舞廳溝通尚可,雖有分歧,但不見太大矛盾。然而,負責製作的 25、FatBall 則不然。「南方舞廳同我們、劇中演員睇《綠豆》整件事,以至每一個角色性格,都有些出入。」25 直認不諱。

於是,情義上站在導演一方,而制度上卻是南方舞廳(編審)下屬的 Norris 成了磨心:「成日都驚兩邊都憎咗我。」每次寫劇本,她都小心翼翼,「最難是揣摩可以郁(原著)幾多嘢。

印象最深是寫第一集時,她還未知道南方舞廳是監製。寫好劇本,交給兩名導演,對方只答了一句「幾好吖」,便著她循例給原著作者看看。南方舞廳讀完,二話不說,便重新寫了整集劇本。

「我係極度 hard feeling。」Norris 猶有餘悸。

《綠豆》第一集(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綠豆》第一集(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兩名導演則批評,南方舞廳名義上雖為《綠豆》編審,但實質不太懂得寫劇本。「她說我們是新人,但她其實都是新人。」25 說。

做了好幾年編劇的 Norris 也有相近觀察。「她(南方舞廳)的劇本有些難搞,佢會寫咗一些『三角形嘢』出來。」三角形是編劇寫劇本常用的輔助符號,用以描述對白以外的角色心理、身處環境。這些東西僅供演員、導演參考之用,要拍出來,就很難。「林保怡演技好好,但都無法將你劇本裡的『心想』演出來。」

但 Norris 亦不忘補充,南方舞廳後來已有明顯改善,「開始識得寫劇本。」她又認為,對方其實是「一個好人」,雖然身為編審,責任上只需審視劇本,但由於《綠豆》拍攝太倉促,單單編劇一人根本處理不來,所以也落水一齊寫,「她不介意付出多一點。」時間關係,她倆其後過程已是有來有往,彼此會替對方審稿之餘,過程亦算愉快。

但導演們卻不然。拍攝過程中,25 和 FatBall 經常跟南方舞廳就角色性格、對白起磨擦。南方舞廳盡量希望劇集貼近原著,導演則認定,若按照原著,《綠豆》恐怕會不受歡迎至被腰斬。「現實世界無乜人想知你南方舞廳在想什麼,我們想呈現的是人性,一個真實的 situation。」25 反駁。

譬如說,據導演引述,在南方舞廳心目中,原著主角瑪嘉烈是一個見異思遷的「賤女人」,但 25卻不認同這設定。「電視有個責任,不能咁無賴,話佢係賤人,咁點解先?」換言之,就算真的是賤人,那麼賤人是怎樣煉成的?其間她內心又有沒有掙扎、拉扯?之所以想那麼多,因為他堅持要拍「人性」,並深信這才是最能觸動觀眾的東西。

這齣戲不是拍給南方舞廳看,而是拍給所有人看。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的視點,又怎能夠感動那麼多人?」25 質疑。

(《立場新聞》曾以電郵及電話方式,透過 ViuTV 公關部邀請南方舞廳作回應,但截稿前未獲回覆;及後記者再向南方舞廳的 facebook 專頁發訊息,再邀她回應受訪者的論點,截稿前同樣未獲答覆。稍後如有南方舞廳及 ViuTV 一方的回應,我們會作詳細補充。)

《綠豆》導演 25

《綠豆》導演 25

 

三:導演的信任

根據傳統電視制度,導演應該遵照編審所寫的劇本進行拍攝。若然監製(即原著作者)有什麼要求,作為導演,25、FatBall 也該聽話照做。

但兩人就是不從。原因之一是當日他們曾被承諾「可以主導創作」;原因之二是,他們一向認為,刻板制度會妨礙創作。

「我們完全沒想過(權力架構),我們都不是在制度下工作,沒理會過。誰是監製、誰是編審,都沒理會過。」FatBall 說。

聽起來很反叛,但兩位導演強調,這樣做背後有原因。25、FatBall 拍廣告出身,眾所周知,廣告世界往往客戶大哂,製作團隊只負責執行,沒有什麼創作可言。「你連一粒字都不可以改,造型不能偏歪,顏色亦不要 tune 錯。」正因如此,對於拍電視劇,他倆抱有不少期望。「如果我們要聽聽話話,不如拍返廣告,為何要踏入電視世界?」25 反問。

「這個世界,係講成果啫。過程或制度,是否咁重要呢?」

於是他們選擇破除常規。收到南方舞廳及 Norris 的劇本後,二人不會直接照拍,反之會先跟演員商量。「因為演員是在最前線打仗的人,如果你的 direction 他們不認同,就不會演得好。」有時演員會反映,「這句對白瑪嘉烈不會講。」25 說,這時他不會質疑演員。「我會問,咁瑪嘉烈會點講?」他選擇相信林保怡、周家怡等演員,甚至認為拍到中途,他倆已經成為了真的「大衛」與「瑪嘉烈」,比誰都更了解角色心裡想的是什麼。

周家怡十分欣賞導演們的信任。「他們好明白演員演戲需要什麼,因為演員不是一句『瑪嘉烈係衰人』,就可以演到瑪嘉烈是衰人。演員需要好多 backup,她要知道角色的心路歷程。否則,只不過是將對白讀出來罷了。」在拍攝現場,25、FatBall 卻經常與演員研究角色,調整對白,有時甚至會按照演員發揮,一同即興修改劇本。

其中一個例子是《羅生門》一集的結尾。大衛問瑪嘉烈為何有晚沒有回家睡,聽到她解釋前後矛盾,便傷心得抽泣起來。但原來劇本不是這樣寫的。「劇本 supposed 是我喊的。」周家怡說,當日拍攝時她發現自己角色的情緒跟劇本所寫的有異,「瑪嘉烈根本驚到……」哭不出來。反而林保怡演的時候,卻真情流露,委屈淚水就此淌下。

《綠豆》第 18 集〈羅生門〉結尾一幕(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綠豆》第 18 集〈羅生門〉結尾一幕(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如果要跟足劇本,那這場戲明顯要重拍了。但導演卻沒這樣做。「這個是導演和演員在現場,一致覺得,係好嘅嘢。」周家怡讚導演信任演員現場的演繹、感覺,而不是單單按劇本「照單執藥」。

「遇到這樣的導演,演起來就會很開心。」周家怡說。

問題是,站在編劇立場,這不正代表自己所寫的劇本,不被重視?周家怡當然也知道。「編劇大部分都不會喜歡人家動他的劇本,十個有九個都不喜歡。」

但編劇 Norris 總算看得開。「因為劇本一去到現場,就是另一件事。而且無論他們怎改,也只是在該場戲裡面改罷了,不會動到結構。」不過她也認為,假如編劇亦可「跟場」拍攝,與導演、演員一起商量,還是最好的做法。但以《綠豆》拍攝之倉促,編劇連劇本也差點趕不及寫,如何參與拍攝?亦不可能。

但演員一定可信嗎?他們所演繹的,會不會有異於一般觀眾所想?導演偶爾也會起疑。

那不如問「現場觀眾」吧。每日投入拍攝,一直緊跟劇情發展的幕後人員,就是《綠豆》首批觀眾。於是過程中,兩導演經常會問大家對故事的想法:「如果你是大衛,會不會原諒你女朋友?」譬如說,那個早收工的下午,大家圍圈談心,導演得知大家對瑪嘉烈和大衛的故事,深感共鳴,信心大增。「大部分人都認同演員的視點。所以我們更加肯定無做錯,現實就是咁。」25 說。

「這個劇為何好睇?是因為我們很開明去睇件事,不想只有一個切入點,cam-man 講的意見,我們都會 take,每個人我們都尊重。」25 重申。

某天下午,拍完當日戲份,《綠豆》台前幕後竟不收工,圍圈談心。(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某天下午,拍完當日戲份,《綠豆》台前幕後竟不收工,圍圈談心。(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四:無奈的妥協

但監製畢竟是監製,如 Norris所說,南方舞廳有權決定一切。兩導演因此時常與她爭論。爭論,意味至少有一方要妥協。

FatBall 說,妥協的大多是他倆。「中間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認輸的。是但啦,跟你啦,因為對住制度之下,我們無辦法。

妥協前,他們會盡力爭取。「我們好多時向上爭取,都只是為了演員。因為演員會演得唔舒服。」

但南方舞廳對角色的理解、對故事的想法,終究有異於演員。她一堅持,導演只得退讓。「我們每次讓步都要同演員講唔好意思。… 好似有一班人 support 你,但我們去到(跟南方舞廳傾)就跪低。」25 形容,演員們其實大多體諒。「我們明白你們的痛苦。」他引述。「這個很感動,但亦令我更加內疚。」

他倆曾經氣餒。「早說不要做啦。」25 試過埋怨 FatBall。「呢個世界邊會有咁大隻蛤乸隨街跳?邊會真係畀你任意妄為?」25 直言他們甚至想過罷拍,只因與幕後團隊感情深厚,才有精神繼續打仗。

「我們讓了 23 集。」FatBall 說。

到了第 24 集,兩人終於爆發。

導演跟演員在傾劇本(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導演跟演員在傾劇本(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五:消失的一幕

回到文首那一幕趙子龍和瑪嘉烈的吵架戲。

那天在拍攝現場,大家都很入戲。平時拍攝前,演員通常會聚頭排戲,但那天周家怡一步近潘燦良,淚水已嘩啦嘩啦地湧出來。導演馬上隔開兩人,並對他們說,待會拍攝,對白毋需跟足劇本,只要記住重點,其餘可以自由發揮。

終於埋位了。兩名演員完全進入角色,即興在演。趙子龍質問瑪嘉烈,「究竟你喜不喜歡大衛?」瑪嘉烈答了兩句,便完全崩潰,還由心而發,說了一句「我真係鍾意你,趙子龍!」接著兩人你來我往,繼續爭論。瑪嘉烈整個人已經嚎哭不停。

「CUT!」這一幕完了。而周家怡仍在哭。同樣在哭的,還有導演身後的工作人員。「無人出聲,化妝師他們喊哂,現場好似靈堂咁。」25 憶述。

25 和 FatBall 都很滿意這場戲。即使對白跟劇本所寫大為不同,卻是真情流露。「觀眾看完,就會更加明白趙子龍和瑪嘉烈之前所做的一切。」25 期望,這場戲可以「拯救」這兩個角色在觀眾心目中的印象:他們不是衰人,他們所做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縱然劇本不是這樣寫。

編劇 Norris 記得,南方舞廳看過這場戲的 rough cut(未出街版本),立即來電:「你是否替他們重寫了劇本?為何沒有跟劇本去演?」Norris 一頭霧水,於是也找來片段一看。果然跟劇本有很大出入。「得一兩句對白跟劇本,其餘都是演員發揮。」

「但發揮錯喎。」Norris 憶述南方舞廳的回應。某程度上,她同意。「個情緒和劇本相比,不是太準確。最後出來的,不是我想要的。」

南方舞廳當然會找導演交涉。「我們話,演員情緒係咁。」FatBall 說。結果他、南方舞廳和金廣誠在電話裡談了好幾個小時,「咁大家明白大家就好啦。」他引述金廣誠最後的結論。「我們以為搞掂,就鬆一口氣。」

終於到劇集出街,兩導演才發現,那場吵架戲被剪剩一句。「我們已經剪好哂,然後他們(ViuTV)自己落刀。」FatBall 當刻生氣到不得了,立即打電話跟金廣誠理論。「我第一次見佢發脾氣鬧人。」連拍檔 25 都覺意外。

《彝豆》導演 FatBall

《彝豆》導演 FatBall

「點解你要剪,又唔話畀我們知?」現在回想,FatBall 仍然憤怒。他說,假如對方一直堅持,他倆絕不介意妥協,就按照南方舞廳的意思,剪走她不滿意的對白。

但如今,整場被剪走,他覺得很不受尊重。「我不想人家以為是我們做的。」

25 甚至直言,「場戲咁樣硬 cut,是電視史上最核突的動作。你無理過製作,無尊重過製作,只為了你南方舞廳一啖氣,就咁樣剪個場口?」他揣測,ViuTV 及後之所以推出特別篇,亦全因監製想再呈現她心目中那一場戲。而這四集所謂「特別篇」,跟兩名導演完完全全無關。

25 不是不理解 ViuTV 的做法。「制度上、理論上,你係可以做呢個行為,…但這個是尊重的問題。」

(《立場新聞》曾以電郵及電話方式,透過 ViuTV 公關部邀請金廣誠及南方舞廳作回應,但截稿前未獲回覆。)

Norris 則想起,南方舞廳曾問她,是否可以將整場戲剪走?她的答案是「不」,因為這場戲非常重要。「沒了這一場,(劇情)就推不到瑪嘉烈為何喊,以及走。」

最終那一幕還是被消失了。Norris 理解南方舞廳的決定。「佢有佢的道理,雖然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她介懷的,也是事前不獲通知。「我們要出街先知道,這個是最大問題。那一集(片長較原先)under 咗三分鐘,北韓咩!」

劇本改了,非 Norris 所願。整場戲剪走了,亦非她願見。

「我最期待是跟劇本做一次,而那場沒有被 cut 走。」

作為演員,周家怡也明白 Norris 的心情。「我要同 Norris 講聲唔好意思。」正因為她即興說了那句「我真係鍾意你,趙子龍!」越過了南方舞廳的底線,整場戲才被臨時刪走。

「成個問題源於她(南方舞廳)覺得我講了那句對白……」周家怡解釋。「但其實整件事,是成 team 人在當時現場都認同,覺得正嘛。」就如同他們平日在現場跟導演一同作出的調整。

說到底,還是那個問題。整齣電視劇應該由誰話事?導演認為,應該由現場的人,包括演員,集體決定。但制度上,始終是監製最大。

結果?劇組撕裂,大家都輸。沒有人得到理想結局。

周家怡

周家怡

 

六、電視的未來

而兩位導演依然不忿。

25 說,身邊許多朋友都罵他倆「蠢」:「這次你們算是做到一點成績,如果乖乖地,聽聽話話,有排你做啦。」他倆當然不同意。「我們完全可以跟住個制度走,但咁樣係咪好呢?」FatBall 認為,要創作,必須要打破制度,否則一切空談。

「作為新電視台,你是否想睇返和 TVB 一樣的東西?」他反問。

究竟怎樣的電視制度,才會炮製出一齣齣佳作?《綠豆》過後,這問題仍然值得觀眾思考。

譬如說,究竟是不是如 25、FatBall 所言,要完全打破制度,才可以拍到創新的劇集?

編劇 Norris 的想法,也許值得一書。她曾經在 HKTV 工作,當時 HKTV 也打正旗號,顛覆制度,搞一場電視革命。但結果除了不獲電視牌照,該台拍出來的劇集,最終被批評「雷聲大雨點小」,不算太創新。連該台員工、曾拍過《選戰》等四齣港視劇集的導演黃國強,也承認這一點

如今回想,Norris 好像看得比較清楚了。「我覺得最大問題是全部人都來自 TVB 囉,一個被人鎖手鎖腳、困了 20 年的奴隸,你放咗佢,都唔敢行。」反之這一次,ViuTV 把劇集外判給兩位零電視經驗的導演,卻得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Norris 因而領悟:「如果你要新嘢,完全唔應該由 TVB 搵人。現在找了拍 MV、拍廣告的導演,直接走去拍 drama,一擺個鏡頭都唔同啲。」與之對比的,是傳統的電視導演。「TVB 的導演太慣三機的拍法,他們想不到新的分鏡,你畀部 Alexa(荷里活電影級數攝影機),他們都唔識用。」

制度上,ViuTV 其實已很創新,較之 TVB 和 HKTV。

雖然所謂「創新」,多少源於一場意外。「如果 ViuTV 是重視劇集的的電視台,他們可能好似王維基咁,一班人 in-house 創作。正正因為他們不重視,不想養一班人,才這樣拉雜成軍。」縱然如此,Norris 仍然深信,外判制度將是電視製作的未來。

也許,最重要問題還是,怎樣的外判制度 — 是如 25、FatBall 第一天幻想那般,完全放手讓外判團隊全盤作主,自由發揮?或是如這次《綠豆》一樣,在外判的同時,又保留了一些傳統電視制度的架構 — 才是香港電視劇未來的答案?

《綠豆》之後,仍是問號。

ViuTV 於7月27日12:04回覆《立場新聞》,全文如下:

ViuTV 主張開放平台,樂於與不同的製作人合作,為電視行業出力。

一個初生的電視台,我們有不少經驗豐富的電視人,同時也有新入行的初哥,在創意和製作上,需要時間的磨合,求同存異,才能製作出好的節目。
《綠豆》就是一個如此的實驗,我們將沒有製作電視經驗的製作人,與熟練的演員放在一起,就是嘗試擦出火花,僥倖地《綠豆》得到觀眾的喜愛。
感激為《綠豆》付出過汗水的所有台前幕後,不論是幕前的星光,還是星光背後無聲付出的每一位工作人員, 一套電視劇的成功與失敗,不會是一個人的功勞和責任,那必然是團隊拼搏的成果。

我們明白在匆忙的製作過程中,總有未能盡如人意的地方,在學習中跌跌碰碰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感謝連日來台前幕後提出的意見、善意的提點,那是讓我們進步的重要元素。

ViuTV 會繼續努力,為觀眾帶來更多的選擇。

(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圖片來源:ViuTV 截圖)

文/亞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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