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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豆與豌豆:越不過去的界線 分不了類的感情

2016/7/5 — 2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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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陣時都唔知道你係執著呀,定係認真。
——你理得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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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衛與趙子龍在車子裡的對話。二十五集了,還有一集結局。大衛到底有沒有打開過趙子龍當年送的木盒,可能始終會是一個謎。但要說大衛一點也不了解趙子龍的想法,那又未必。或許是感覺到了趙的心意,才一直不願意打開木盒。

為甚麼兩個這麼好的朋友,畢業後不相往來,又或為甚麼他們後來會變得尷尷尬尬,最後一次見面時,趙子龍送大衛打不開的木盒,又邀大衛去畢業旅行,大衛說沒有錢,趙子龍提議長洲,大衛說有鬼,趙說,「鬼有乜好怕啫,我照你嘛。」大衛回答:「就係有你照住我,我先驚。」話說出口,趙子龍沒有回應,大衛也感到他傷了趙子龍,微微回頭去看他。趙子龍起身走後,大衛拿出木盒,望了一會兒,始終沒有打開。

這時的背景音樂是《春光乍洩》的配樂。

一對好友為何如此隔膜,劇裡沒有明確表達出來的是他們應當被同學取笑了。但其實很容易猜,第二集裡,趙子龍與大衛在廁格裡冒充同學家長代簽,大衛唔想,趙子龍說:「一次半次好快啫,好唔好。」

鏡頭的角度由廁格外拍進去,如像偷窺,然後是同學望鏡裡反映廁格底兩雙腳的畫面,同學們若只偷聽到這幾句對話,難道不會誤會嗎?他們出雙入對,在那對性別性愛都朦朧曖昧的年紀,流言蜚語是這樣傷害人的。

若是這樣就很難猜大衛當時有沒有曾經,小小對趙子龍動心過。對於自己的故事,他太謹慎,他只喜歡看別人的故事。

大衛為甚麼喜歡做的士司機?瑪嘉烈想知,我也想知,不禁想或許因為他喜歡觀察那些其他人的故事,置身事外總是好的。喜歡《綠豆》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在的士裡上演的那些故事,如同真實世界般不設限,有中環中資銀行返工的男子送男友回洪水橋,也有吵架的男女朋友,都是感情、都是關係,不關乎異性戀還是同性戀。

是的大衛喜歡看別人的故事。他與年輕趙子龍一起看《阿飛正傳》,他與趙子龍在公園扮《阿飛正傳》裡張國榮初遇張曼玉的一幕,兩個人轉換角色,最後大衛叫停:「唔得,你真係唔似張曼玉。」那紅磚牆中空的窗,何嘗不像螢幕,至少的士倒後鏡就如螢幕。

倒後鏡裡上映各種愛恨分離,其實都是綠豆小事,有時或許太愛一個人才甚麼都容不下。女乘客問男乘客:「兩個人係埋一齊最緊要係溝通呀,你明唔明?」男乘客問男乘客:「唔畀得屋企人知,唔畀得公司知,依家你吸毒呀?你爭人錢呀?你留案底呀?」

其實,《綠豆》我一直想到的都是豌豆,因為豌豆公主連隔了二十層床墊的一粒豌豆還是能使她睡不好——這根本就是愛情中的狀態,感情事中誰可以不介意綠豆或豌豆就能平安過度。但大衛不是,他表面甚麼都無所謂,但他甚麼都放在心。他第一次見返趙子龍時,他先到,看了看卡座,沒有坐下,坐了對面的座位。趙子龍來了,舊友相聚,最後大衛告訴他,你坐住左粒通心粉,我諗係乾左嘅。趙子龍感覺不到通心粉,大衛卻連最細微的也感覺到了。

大衛是有很多界線的人。他甚麼都要分類,就算去瑪嘉烈家,也幫她執屋,把雜物分門別類放好。但偏偏年輕時趙子龍送他的木盒他找不到,一個咁叻收納的人找不到,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怎樣為這個盒子、這段感情分類。

他堅持自己只喜歡思樂冰。但他以前也喜歡菠蘿冰,Diamond也喜歡菠蘿冰,就算趙子龍看穿他對Diamond的好感,他依然堅持他只喜歡思樂冰。

有時我們習慣了世俗分類方法,一旦遇到一些感情與所理解的大路異性戀不同,必然即時感覺是否定。諸如,她是lesbian,她一定不可能愛上男人,他是直男,他一定不會愛上男人。

但關係有很多種。因為林耀聲飾演年輕版大衛,就想起他在《曖昧不明關係研究學會》裡飾演的何葉,他與「直男」李采華維持一段曖昧不明的男男情義。於是就想,是否因為何葉,所以才選了他做少年大衛。

而愛有時關乎的是你接受對方是誰。甚或接受自己是誰。我其實在思考界線的問題,誰過了誰的界,誰不敢跨越世俗的界,又或自以為界線不在。

就算是身邊的同志朋友,他們也有很多界要跨越,不論出了櫃與否。我所理解的出櫃,是不用隱瞞心裡一些世俗不能接受的事。趙子龍對大衛的愛在暗裡、Diamond對Jackson的愛在暗裡、瑪嘉烈對趙子龍的愛也在暗裡,大衛放在盒子內的記憶也在暗裡。每一個人都需要出櫃。

但世界總是充滿否定,最傷害的永遠是否定,比不愛更傷害。同志的愛與慾與自由,被否定。瑪嘉烈也被否定,瑪嘉烈最痛不是趙子龍抛棄她,而是她整個人被否定了——趙子龍不是不再對她有興趣,是從來對她都沒有興趣,她所以為的,存在過的愛情,根本並不曾存在。

她需要一段療傷的日子,然後才能重新再愛上大衛。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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