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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內人往網外走

2019/11/1 — 9:47

【口述:江駿傑、文字整理:李海燕】

說「陣」,我聯想到龍虎武師,各個陣勢持旗持刀對峙。人在不同陣勢,有不同角色。粵劇世界的陣可厲害了!應該如何形容?彷彿豺狼虎豹聚在一起。粵劇觀眾很奇怪,給他們看甚麼都喝采,他們著重的不是戲,很多來「看戲」的其實來開派對。台上在做戲,台下的討論去哪兒吃宵夜。觀眾雖然有好幾種,但是以這種最多。他們一見偶像出場就拍掌,不看其他演員。

現在粵劇的陣勢某程度上被觀眾牽着鼻子走。只要觀眾接受演員如此這樣打(做武打動作),他便可以演下去。同時,資助制度把現在粵劇的演出都綑綁得變了形:即食之餘,必須跟從既定格式。之前有劇團找我當編劇,急需要一個完整劇本,我三星期內就交出了,而且不是馬虎寫的。但這樣極不健康。有時因為各種原因,演員要兼任導演,香港粵劇演員中有那種條件有幾位?戲班一般缺乏行政人員,班主、資助制度、觀眾、以及依賴戲班生存的,在拉扯之中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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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情況正在惡化。首先,上演的雖然很多,由一個項目慢慢延伸和發展而來的很少;「即食的」很多,觀眾不知道如何選擇,又消化不來,看得太撐。做創作的人對這狀況是要負上責任的。「創作」是否等於只在現行制度下寫東西?還是真心從自己、從社會、從生命出發和探索?被制度綁着,明明想寫的卻被窒礙了,處處被制肘。

我有一個想法:既然制度如此,要不要走進制度去?進去才可認識它的運作,尋找可以打開新空間的裂縫,找到自己的定位,來平衡想做的事。可是,據我了解的戲曲界,制度被定得死死的,好像一個無人可走得出的網,所有從業人員都在網內運作。網內的人可以分成幾類:有人想走出去,但被生存需要絆住;有想作新嘗試的人,無奈在網內生活得太久,不知道網外世界是怎樣的,難以做得更多;有人已經被磨滑了,只走過網內的路,那是他的安全世界,他不會想出去,也不希望別人來破壞他。很多老一輩的人活在網內,以為傳授給下一代的經驗都是最好的,但是否真的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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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抽離一些來看。我本來就是網內的人,只因在長大過程中接觸到不同的藝術形式和做藝術的人,開始走到網外去,但是在網內還有我在做的事。我一隻腳在內,另一隻在外,感受到的空氣、見到的人,都展現了不同的景象。在網內,經常觸及生產線的話題。這條生產線是怎樣來的?它是為了符合需求自然而然產生出來的。按生產線做演出,自然會有觀眾,觀眾又反過來被網的制度推上生產線列車。雖然觀眾可以自由上落車,但事實上大家都被牽着一起走,做戲也好、看戲也好,來來去去都是網內戲。台下的人如果是來看戲的,為甚麼要在台上演着的時候討論待會的宵夜?他們來做甚麼?台上若無其事繼續演的,又在做甚麼?我覺得很痛苦。或者大家純粹是來與化了裝的偶像相聚?劇場是否就是這樣?

以前戲曲屬於草根文化,市民邊吃邊看,戲班只用「一桌兩椅」便說起故事來,原因是為方便逃難。講朝廷壞話,引來了官兵,馬上帶着一桌兩椅逃走。當草根民間文化進入西方劇場,傳統的形式能夠保留嗎?舉個例子,很美的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剛開幕時,上演的都是經典劇目,但之後的是以前在普慶戲院、利舞臺演的,這些戲與西方劇場的關係,好像說不通。觀眾中不乏九十歲的觀眾,是以前在普慶看戲那一群,我們不過換了個場地,在美輪美奐、先進的西方劇場重複以前那一套。

網其實不只一個,它重重疊疊,糾結成很多解不開的死結。演的就依照師傅傳下來的演,觀眾對劇目甚至比演員還要熟悉,那麼演的作用是甚麼?西九好像另一個網,但又不是剛才提及過的那個。究竟粵劇作為一個藝術形式,應該站在哪個位置?觀眾、社會走到今天,需要怎樣的粵劇?它要帶給人甚麼意義?要怎樣走下去?我相信粵劇界也未能𨤳清。即使要改革,要怎樣改才好?該往甚麼方向走?我們要思考,在網內的人更必須要想。

我想嘗試在網外創作,帶着與在網內做時不同的心態。如果想做一些回歸生命、或與社會息息相關的事,是否真的要在劇場裡做呢?當然,劇場是一種手法,但現在的劇場還是網內的劇場;反而,回歸自己,觀察身邊發生的事情,當中各不同的節奏,已經充滿故事和畫面。所謂戲劇中「以生命影響生命」的有機交流,是否也可以在網外慢慢地發生?不一定要同時面對幾千位觀眾,而是慢慢地聊天,談談生活中不顯眼的這些那些,已經是一件值得的事。一起同行,互相影響,一步一步走,以星星之火慢慢燎原。劇場不過是媒介,有入視劇場為派對,但那不是我想做的事。人與人的關係,是否一定要在劇場發生?

我願意放下多少學過的東西,再來一次?所謂放下,不是要扔棄,而是重新認識。我相信這種態度放諸觀眾也一樣。觀眾有種習性,被「觀眾」這一角色牽制,跟隨大隊走,買票入場,坐下來看,然後離開,但其實不知道自己看了甚麼。所以要放下以往的價值觀,重新起步,重溯不同的可能性。看戲之前,問問戲是甚麼?我是否一定要看?純粹看之外,還有很多角色可以做。

註:江駿傑是粵劇編劇、音樂設計、演奏者,觀。聲。陣「易陣者」。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個體,成為「易陣者」。易陣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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