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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格詩

2016/1/26 — 12:36

網絡普及化已有多年,當發表、回應和議論平台逐漸增加,網絡詩歌論爭自然不能免於大潮。首先必須明白,筆戰從來非新事,早在五六十年代,現代詩歌的論爭已經相當熾熱,覃子豪與紀弦的現代派論戰、覃子豪與蘇雪林的象徵詩論戰、余光中與言曦的新詩閒話論戰等等,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要數兩大掌門洛夫與余光中的天狼星論戰。在中國,十數年前盤峰論戰的餘溫猶在;在香港,八十年代余派與現代派論爭的參與者至今仍是香港詩壇的中流砥柱;那麼在新世紀,香港又有沒有爆發詩歌論爭呢?當然有,而且場域已經延伸到網絡。

所謂網絡,包括但不限於報章、雜誌的網上版,因為文本可以在網上傳閱,而且更與社交媒體連結,方便操作;各大小網媒,有專為文學而設立的,例如「字蝨」、「弘文寺」、「新詩.com」,亦有其他例如「香港獨立媒體」、「端傳媒」、「立場新聞」等等可供上載、轉載詩論文章;文學論壇例如「香港本土文學大笡地」、「香港教育城」;還有最關鍵的Facebook、各種網絡通訊程式、博客等等。這些不同平台之間所產生的協同效應相當巨大,可以說是打破了前人對於筆戰的想像,也改變了作者、讀者之間的既定關係。

新世紀的香港詩歌論爭,主要仍是涉及數代人之間、有論述與權位者與無權位者之間、各種由學院、文社、刊物而衍生的詩歌派系之間、香港文學愛好者與質疑者之間,因著不同詩觀、詩人言論、質疑權力、對文學與市場價值看法的不同而產生磨擦。這些論爭其實都是有跡可尋,不是唯有網絡時代才能造就、忽然引爆的。另一點就是,即使被稱為網絡筆戰,其實並非只有網絡元素,但是可以說主戰場都在網絡上。鑑於網絡的反應速度高,筆者大膽預測,以後的文學論爭,都或多或少必定有網絡的元素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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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筆戰的特點是沒有審查,任何地域的華語人士亦可隨時參與建言或退出。因為語言不同,暫難看見說不同語言人士之間會就詩學問題在網絡上進行深入的辯論。在網絡筆戰中,基本上任何人,包括作者與讀者、隔代作者之間都可以直接對話,當然亦必須在雙方均願意交流的情況下才能發生,而如此筆戰亦常常引發多人討論。

近年與香港有關的網絡文學筆戰,大致可歸納為以下三類︰對本地文學的文學價值、市場價值、文學資助分配的質疑與回應;詩歌路向、話語權包括比賽評審、詩歌教育、發表空間之爭;對詩人的言論、創作能力、行為等較為指向個人的質疑和回應。以下列舉數個例子,姑隱其名,事實上網絡足印甚多,若讀者有興趣可自行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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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子1︰2010年,「文字撈家」與「香港詩人」之辯。某專欄作家在蘋果日報專欄中批評一位香港詩人抄寫在食店玻璃外的作品,並借題發揮攻擊香港詩人,引來多人反駁,並解釋那首詩的妙處,指出是該位作家不懂詩,而非詩之錯。這次事件表面上是由報紙專欄引發,至於背後是否有積怨則不得而知。作家於Facebook、報紙專欄裡回應,後來亦不了了之。

例子2︰2011年,在本土文學大笪地上圍繞詩人在詩風推廣、文刊定位的論爭。這次據說是因為一位文學刊物編輯改變他的出版方針,故引起詩人尤其是年輕一輩的不滿,紛紛留言回應及指責。這次事件有多人參與,包括不同代的詩人,對於文學職志、寫作風格、話語權等等各有立場,論爭題目包括「文刊走商業道路」、「開詩歌倒車」、「本土賦體詩」等等。多位詩人在博客、論壇、Facebook上持續爭辯,而該位文學編輯並無積極正面回應質詢。

例子3︰2013年,馬來西亞某已故詩人抄襲事件惹起馬台港三地的文學界關注。一位大馬詩人被著名台灣詩人揭發抄襲包括他在內的大量詩歌,有香港及台灣詩人跟進事件,亦令大馬文學界非常關注,當中有詩人的學生為當事人辯護及反擊揭發者。其實早於90年代亦曾有人質疑他的詩歌有抄襲成份,這次是因為他的詩集發佈而引起軒然大波。詩人最後道歉、退還文學獎項,有聲音認為應讓他重新出發。這次事件在Facebook、博客、大馬報章專欄上均有紀錄。

例子4︰2015年的文藝資助之爭,係由活躍於墳場新聞、輔仁媒體的人士發起攻擊申請文學資助者,並諷刺其為文學綜援;同時,文學雜誌《字花》等等受資助刊物的資金運用被質疑;有與受攻擊作家不咬弦、過去曾參與主要文學論爭的文壇中人支援謾罵及指控。事件從墳場新聞一番借夏志清之口而說的話鬧起,報紙、電台、網媒等等都有回應,迅速吸引大眾視線;然而其諷刺文學社群的口吻其實並不新鮮,如此爭辯在九十年代已曾有之,只是傳播只限文學圈內,一般大眾未必得知。

例子5︰2015年,年輕詩人與前輩就本土詩面向的爭辯。有參與文學獎評審的詩人以讀者身分在Facebook不記名討論部分年輕詩人的詩風,及後於文學獎研討會上致詞,文章於詩人的博客、明月和立場新聞均見轉載。數名年輕詩人於Facebook群起回應,及後撰寫議論文章於幾家網媒發表。《字花》於2016年初組織文學評論人就香港本土詩撰文分析,亦是從網絡討論延伸進紙媒的實例。

以上五例應可看見網絡筆戰是延續以往的文學論爭而來,而非突然爆發;而網絡之便令文學爭論更容易跨越地域界限。網絡筆戰其實仍有傳統成分,例如在網媒發表文章與報紙投稿性質類似,主要原因是當代的報紙、雜誌難有空間刊載詩學文章。同時,社交媒體的興起讓討論對話變得更方便,所以常有多人同時發表意見的情況出現,至於眾聲喧嘩孰好孰壞,則需要繼續觀察研究。

某位香港詩人說過︰「網絡文字的最大弊端是隨意性,有時近乎不負責任。為甚麼「謾罵」泛濫呢?因為發表不需要成本 , 只求一己之快。如果發表在報紙、雜誌,都需要通過編輯之手,自己印製單張,更要支付成本,但網絡發表不需要。不需要本來是一個好處,因為大大提高了自由度與參與性。但事實好像不是如此,大部分的書寫不求討論、交流、唯我獨尊、漫無節制,長遠下去,只會走向更後現代的淺化。」

以下筆者冒昧提出一些疑問,希望可以引起反思。究竟網絡論爭是否可以不負文責而隨意批判?是否會有人多欺人少的情況出現?如此針對作家的網絡攻擊是否欺凌的一種,是單指語言上的侮辱嗎?以事論事和人身攻擊的比重如何計算?如此針對作家的「欺凌」會否帶來現實上的影響和損失?若網絡筆戰中夾雜意氣說話,是否會影響討論?會否因為發言容易而引至各執一詞、容易失焦、未能深化或雜音過多的問題出現,令有建設性的意見因未及發掘整理而被忽視?還是可以做到集思廣益、百花齊放、讓無勢者發聲?網絡筆戰是否可以提供參與者均等的發言機會,還是知名作家在網絡上的說話影響力畢竟更大,而容易忽略其他人士的發言?

在此分別引用兩段兩位詩人的說話,為網絡筆戰做個小註腳。

梁匡哲︰「我覺得我們要追求的,不是「甚麼才是詩」的問題,而是「詩是甚麼」或「詩可以成為甚麼」。所以我認為,意象和生活化的寫法從來不是牴觸的選項,不必排斥,更不必為敵。就香港詩歌的發展來看,詩是小眾,互相扶持才是應有的態度。而我始終有種美好的想望,文學是抗拒建制的,甚至抗拒標籤的,總會適時調整,去回應這時代和這時代的作者。」

鄧小樺︰文學界「在香港社會本就已經是被建制邊緣化和排擠的,網絡要反建制、要激進,希望不要風沙滾滾殺錯良民。你說哪些不好,就拿出來明明白白公共討論。」

筆者認為,文學並不存在無緣無故的論爭,逃避也並非理想的做法,相反,深化討論可以為文學注入新的能量。在網絡上自由論詩是好是壞是未知之數,一如爭拗的任何一方能否改變或保持現狀都有待時間証明。事實是,這幾年間的詩歌論爭確實能催生新的詩人、新的創作意念和面貌。誠然藝術創作很難是橫空出世的,創作自然是有淵源、有模仿和學習,若能夠從裡面發掘出新的可能,則一切皆值得。所以,筆者不相信網絡筆戰會令議題淺化,亦不同意所有參與者都是不求討論的。筆者希望年輕詩人繼續奮鬥、堅持自己的路,唯有時間會告知答案。呼應兩位詩人的說話,筆戰各方其實都不是敵人,都是對文字仍然有想像、有執著的人罷了,恐怖與極權、死亡與戰爭的怪手,那才是古老的敵意。筆者深信網絡的本質就是多元、海納百川,而這正正是呼應詩歌拒絕被定型的本質。畢竟網絡是工具、使用的是人,以何種心態面對,就會有何種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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