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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聆訊:卡夫卡《給菲莉絲的情書》

2016/11/30 — 10:30

【文:徐晞文】

沒錯,我們不常在一起,但即使我倆能經常在一起,我也會請求你[……]根據我的信而非你個人的相處經驗來判斷我。

──卡夫卡《給菲莉絲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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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對方缺席,書信才能成立。對方不在面前,寫信者才會想像彼方故人的感受,為缺席者建立一整套角色檔案,對想像中的幻影投擲話語。傳統的書信寫作指南主張私人書信以親密、即時為貴,認為理想的信猶如日常對話,營造如在目前的親切效果,讓讀者忘記地理阻隔和郵遞延誤(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寫信跟讀信的間隔短則半天,長則逾年)。這個想法的前提是,書信負責填補缺席親友的位置,不過是見面的替代品。然而有沒有一種關係,只存在於書信之中?卡夫卡(Franz Kafka)與菲莉絲(Felice Bauer)的關係大概如是。

1912 年8月13日,其時尚未出版第一本書的卡夫卡在好友布羅德(Max Brod)父母家中初遇菲莉絲。同年九月,卡夫卡給菲莉絲寫了第一封信,開展兩人歷時五年的魚雁往返,通信最頻繁的時期曾經一天寄兩三封信,期間他們兩度訂婚,又兩度解除婚約,整個過程一直分隔異地,相聚的時間加起來不到數星期。可以說,這段關係只能存活於書信之中,書面溝通甚至取消了面對面相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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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看來,卡夫卡給菲莉絲的情書也不無嘗試拉近時空距離。作者鉅細無遺描述寫信時的環境,例如在辦公室寫的信會突然冒出一句「剛有人問我關於囚犯的保險問題,我的天!」他仔細交代四周的貓叫聲、小孩哭聲、當下的頭痛、失眠,更向菲莉絲拋出一堆問題:「比方說,你幾點鐘回到辦公室、早餐吃甚麼、辦公室窗外看得見甚麼、上班時負責甚麼工作、你男女朋友的名字……」卡夫卡要求想像的材料,在想像中築起情人的生活場境。然而召喚「在場」不一定為了「抵達」,反倒可能千方百計延遲「抵達」,使「在場」成為永不實現的想像。信紙上的卡夫卡熱烈追求菲莉絲,試圖把她的形體握在手裏,不無親暱地想像自己就在她身旁(「現在我得向你道晚安了,而你將以平緩的呼吸聲回應我」),同時卻以同等力度劃走自己的軀體,以維持缺席的狀態,不讓自己的幽靈獲得形體,在情人面前出現,以下柏林約會的慘痛經歷就是一例。

1913年3月,距離上次見面已過了七個月,兩人打算在柏林會面,但卡夫卡遲遲未能答覆能不能來。他在3月17日的信中寫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來。今天還不確定,明天應該就肯定了[……]星期三的十點你應該就收到確切答覆了。」翌日他寫道:「嚴格來說,阻礙我成行的障礙仍在,不過已經不礙事了。所以我可以來了。」可是3月19日的信上又說:「星期日早上我們到哪兒碰面?要是我來不了,最遲星期六會拍電報告訴你。」3月20日:「在原來的障礙之外又添了新的威脅。復活節期間通常有很多會議──我之前沒有想到。」21日:「我還不確定能不能來,明天早上才能決定。」22日把信寄出前,他加了一筆註腳:「仍未決定。」

到了3月23日,卡夫卡卻在柏林的旅館乾着急:「菲莉絲,發生甚麼事了?你想必收到我星期五的快遞信件,說我星期六晚到埗吧。[……]現在我人在柏林,下午四、五點又要走了。時間越來越少,卻沒有你的消息。」

雖然他們還是見面了,但迴避在場成為卡夫卡信中反覆出現的主題。觀乎事前的猶豫糾結,我們無法不懷疑,成功見面並非卡夫卡倉促趕往柏林的原意。對一般人而言,書信或只是溝通手段,附屬於面對面的親密關係;對卡夫卡來說,書信就是目的,就是戀情的案發現場。這段關係只存在於字裏行間,文字以外並沒有更大的真實。見面徒然破壞信中建立的形象,壓縮他與世界之間的安全距離。卡夫卡自稱害怕談話,只要周遭有陌生人就會全身僵硬,感到一室空洞壓在胸口上,而且無法忍受哪怕最微小的噪音。正式訂婚前,卡夫卡是這樣寫的:即使他們有機會常在一起,他也請求菲莉絲根據他的信而非親身相處的經歷判斷他,因為信件隱含無限可能,實際經歷卻會扼殺這種開放性。

既然如此,何以求婚?

一如所有自相矛盾的情人,他在紙上寫下願望,只為了劃去,正如他在信上袒露心跡,同時又把種種不堪暴露人前,彷彿求愛只是為了被拒絕。每一個看似肯定的句子後面,必然伴隨更多自我抵銷的話語。這裏說的是他那封可疑的求婚信。

「你會考慮答應作我的妻子嗎?你會考慮嗎?」卡夫卡這樣寫道,接着列舉一連串嫁給他的壞處:不能有孩子、丈夫病懨懨的、不擅社交、陰沉絕望、秋冬一整天躲在書房裏寫作,直到春天才半死不活在書房門口冒出來。凡此種種,都像是透過自貶推翻自己的請求,祈求對方或命運否決他的求婚。

對於共同生活的恐懼,比較現實的解釋是,寫作是卡夫卡生命中唯一重要之事,他無法忍受任何對寫作時間、空間的擠壓,因此與人同居本就不在考慮之列。但更重要的可能是,他早已為自己的身體宣判死刑。他鄙視自己瘦弱的身軀,渴望消失或變成某種低等生物,放棄生而為人與生俱來的權力,不再接受其他人平等相待。卡夫卡多番向菲莉絲強調自己瘦弱(「我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瘦的(這可不簡單,因為我是療養院常客)」),自貶為最卑微的動物(「畢竟你是女生,你要的是一個男人,不是地上軟趴趴的蚯蚓」、「無知的忠犬」、「連狗也不如」)。(自覺)人間失格者自然不能以人形站在人前,由是他失去人形,只賸下信紙上的墨跡。

故事總要有個弔詭的結局。至1955年,菲莉絲在經濟窘迫之際將卡夫卡的五百多封信售予震撼出版社(Schocken Verlag)。由於卡夫卡早已銷毀菲莉絲給他的信,如今我們只讀到卡夫卡的獨白。一生渴望缺席的卡夫卡竟倖存下來,成為對話中唯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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