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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生門,真細小? ── 揭穿情愛史,讚美廣東歌

2015/7/25 — 15:01

不約而同受兩個媒體編輯所邀,叫我為麥浚龍新作《羅生門》撰文;我抱歉推掉了首個編輯,因為其時「羅生門事件」並未被說得上綱上線,然後隔日另一個編輯來電,我思前想後,終於落實撰文,因為其時《羅生門》已被說成是填詞人黃偉文對香港流行音樂的隱喻。

三天前我首次聽《羅生門》,一聽傾心,是因為旋律和歌詞,更甚者是麥浚龍與黃偉文都分別受訪,說是他倆合作的《念念不忘》三部曲,終章來到「前度女友」的自白,原來不少來自《念念不忘》與《耿耿於懷》的男主角十年前後心跡,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 但故事未完,是因為《羅生門》完在「冰島某地方」,今日報刊又有黃偉文訪問,說麥浚龍會在「冰島那處」遇上合唱的周國賢,道來另一場自製情傷的《雷克雅未克》。

文化研究告訴大家,流行文化過癮,除卻因為它有反抗意識,讓小人物面對刻板生活而投入感情之外,更有它的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魔力。比如電影,我們會從劉鎮偉的《天下無雙》(2002),看到與王家衛前作比如《花樣年華》(2000)與《重慶森林》(1994)的對讀 — 當然《花樣年華》又讓我們對讀了劉以鬯的《對倒》;又比如陸劍青與梁樂民的《寒戰》(2012)與《赤道》(2015),都會看到《無間道》系列的影子 — 當然《無間道》的男主角劉德華與梁朝偉,又再被推及想到廿年前他們合作,同為牽涉警察臥底的電視劇《獵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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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情愛,向左走向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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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浚龍與黃偉文的《羅生門》,過百萬人觀看狂 Like,原因明顯,是謝安琪唱出女方心聲,刺穿男方童話想像,要他知道,她根本不是十年前的「少女」,不像《耿耿於懷》所言「尚愛看少女漫畫」,更原來男方誤把「狄更斯(看成)是漫畫」— 很明顯是男方學識與女方有差距;而男方早於《念念不忘》「贈你哈囉吉蒂那玩具」,原來女方會回絕一句「我愛過哈囉吉蒂嗎?似乎沒有」,聽得人窩心難纏 — 更遑論《羅生門》與《念念不忘》是旋律相近,彷彿是同一調子下,各懷心事的象徵。然而,男方仍會在《念念不忘》裡說「縱使相見已是路人茫茫/臉書等愛侶入睡卻偷看」,相反女的卻暗道「你每晚更新的臉書卻無謂看」,似是對男的持續關心來了一記巴掌,但背後莫過於女方的成長,並寄語男的「為下段愛戀吸收陽光」。

其實更厲害之處,是憑藉《羅生門》的女方自白,似是芥川龍之介與黑澤明的同名小說與電影一樣,道出人對演繹同一事件,都會因應自身視點,可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而正正因為黃偉文再次以男女重遇的歌詞故事惹人聯想,筆者就更聽出了另一首歌的玄妙對唱 — 那是李克勤與容祖兒的《世界真細小》,同為黃偉文填詞,亦牽涉前度重遇,更是各有心跡,貌合神離,卻欲拒還迎。

說是合唱歌,《羅生門》與《世界真細小》首先互為參照的,是合唱技法 — 前者其實大多是謝安琪的個人演繹,至過了第二部份副歌之後,尾聲才與麥浚龍作二重唱,比如:

麥:唯獨壯烈離座 可百世流芳

(謝:難道抱著殘像 可百世流芳)

麥:你未忘 我未忘 猶勝伴在旁

(謝:你未忘 我未忘 情信亦泛黃)

以見男的死纏,而女的卻希望放下泛黃殘像與記憶。相對而言,後者的李克勤與容祖兒,可算是除了各人在兩節的開首部份獨唱之外,其他部份都是難度極高的二重唱,把男女的各有心事,凝聚在一起,強化衝突。

至於內容上,《世界真細小》要說前度情人重遇,暗裡互相關心,表面客套問好,然後男的希望「能給你印象成就大過昨日」,會怕自己「沒乘坐跑車」而顯得尷尬,相對女方畢竟仍有怨歎,更希望身上「無亮點的飾物」與「劃穿的絲襪」,會令男方想及昔日遺下自己的悔意。由此去想,兩歌的對讀就更在於,《羅生門》要男的留在昔日,女的向前成長;相反《世界真細小》就透露了是男的要離開女方,有事業憧憬,要「成就大過昨日」,更要相遇而「倉卒扮優雅」,無不是走在前頭,展示現在很好的男性姿態,相對女的反而有昔日怨懟,承認「這段遺憾」,會令自己有「大半世漫長對立」。

男女衝突,前後矛盾,想像容易,要勾勒出當中的複雜性,卻殊不簡單;黃偉文就透過《羅生門》與《世界真細小》,從技巧以至內容上,表現了男女分開後的不同狀況 — 誰人走前,誰人走後;誰人緬懷昔日,誰人重新上路,都可以有千差萬錯的角力。如果我們單看麥浚龍的《念念不忘》三部曲,趣味性或僅止於在男方的戀愛故事裡走前走後,然而若加上《世界真細小》,就會看到原來男女故事,可以更加錯綜複雜,而黃偉文就以這幾首互為對照的歌詞,突破了單一的情歌想像。

 

流行音樂,你有你我有我

這亦正解釋了,為何《羅生門》會是情歌與情人的故事 — 首先,它當然觸動了不少所謂「小男生/宅男」的心聲,憑歌寄情;不過更進一步,正如歌名所言「羅生門」,就很有你有你說,而我有我說,就感情關係的對立/對讀演繹。更有甚者,就是有說《羅生門》象徵了我們對香港流行歌的愛,也是眾聲喧譁,各自表述 — 就像不少人會說,昔日流行歌比較好,原因可能是先入為主,亦可能是年紀漸長,而與新近創作保持距離;至於新生代,除了鄧紫琪的豪言說「香港流行樂壇要推倒重來」之外,其實大多當下歌手,也熱衷翻唱舊日經典。香港流行音樂,有當下熱情,更有昔日厚愛,只看如同對待愛情關係的各自表述,如何豐富認知與感情。

如果《羅生門》有這個象徵性,更是創作者的潛藏用意,那這首歌就可謂難得佳作。更有甚者,是它打開了長期被埋葬的類型 — 男女二重唱,對唱情事,對讀關係,再對倒了昔日同類創作。八十年代聽得最多的男女二重唱,會是羅文與甄妮等等的電視劇主題曲(比如《世間始終你好》),又或者關正傑與雷安娜的《人在旅途灑淚時》,當唱到副歌一段「淚已流/卻為你重情義」必定人人朗朗上口(「淚已流」竟極有今日高登用語感覺!像「水已抽」、「膠已派」等等);至於九十年代我們亦有蔣志光與韋綺珊的《相逢何必曾相識》,以及張學友與湯寶如的《相思風雨中》,到了今天仍為人熟悉 — 不過那已不算是二重唱,而僅是合唱而已。

《羅生門》與《世界真細小》可以算是間接引起了同類歌曲與技法的集體記憶,也把玩了男女情愛;而《羅生門》更象徵了對昔日感情的對讀與誤讀 — 包括對香港流行音樂的愛與不愛。流行文化,在社會學家梁款的口中,是頭兩面獸(可參考他的《文化拉扯》)— 一面,它可以讓我們一頭栽進去,單方面沉浸,為聆聽情歌而欲仙欲死;另一面,就是可以讓我們既有反抗意識,更有豐富想像的自省能力,就如品嚐《羅生門》,會是宅男夢醒的重新上路,更是對香港流行歌的讚禮。當然,觀點角度,又是多重羅生大門,並不細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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