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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的狗頭標本、家狗糞便和其「牠」

2019/3/4 — 16:14

圖片素材來源:《Roma》

圖片素材來源:《Roma》

縈繞不去的畫面,是《羅馬》其中一幕,說主角家傭 Cleo,跟僱主去到近郊親友大家庭,取著行你隨他家傭人走到室內,被介紹牆上掛的全是昔日大家庭養過的狗離世後,所製作的狗頭標本。「你看,那個是 1911 年過身的。」Cleo 聽著,眼神與表情竟沒有驚詫,只是看著牆上多不勝數的狗頭,無語。

    我為這幕多想,卻並非受動物保護常言反對製作動物標本的刺激,而是想到電影與象徵,更因為電影尾聲 Cleo 從大海救回遇溺的少主姊妹,即時嚎淘大哭,說自己其實不想意外懷孕的女嬰出生;這讓我意會到,其實她在大家庭裡看到滿牆狗頭標本的時候,雖似是心不在焉,卻不能否認所看見的,是已逝的、留下的、甚至還帶有稚童化想像的一張張狗臉,而聯想到腹中生命,在無語間心情就像溺於巨浪,翻滾懸擱。

    由此去想,《羅馬》內多次出現的動物,就不無象徵與延伸,讓導演 Alfonso Cuarón 刻意放進電影的家養犬與流浪狗、籠中鳥與走地禽、田中蜥與假巨蟹,當然更有文首的標本狗以至標本鹿,都為電影道上生命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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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中的狗頭標本

《羅馬》中的狗頭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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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留物」的動人

    外國評論談《羅馬》的動物,唯有主角一家的狗 Borras,戲外是被領養的流浪狗而曾經差點因缺水飢餓而死,戲內就是常為這個家庭行車通道留下糞便的狗;牠似乎沒有刻意演出,只是行來行去,最重要就是留下糞便,讓 Cleo 在開場就要清理——Cleo 還因趕不及洗潔而被男僱主藉故責備妻子(後來才讓觀眾知道他根本將要離家出走)。外地影評有說狗糞破壞了電影,亦有評論指是為電影內人生故事添了象徵,如洗擦不掉的污點。[1]

    然而看見狗糞,遑論批評與象徵說法也好,本身已能帶動觀眾視覺,比如逼迫我們直視戲中爸爸駕車輾平的狗糞特寫,亦像文首形容的狗頭標本,在那大家庭的偏廳與走廊,都要觀眾凝視足有百年的家犬頭顱。直觀重要,就是這種埋身觸感。

    有外地媒體介紹,把戲中家犬 Borras 說成由「流浪犬變身明星狗」[2], 但導演倒沒有著意如近年流行作法,把參演狗狗名字放入片尾演員Credit List;然而導演都有為戲內外的 Borras 解說得多,呼籲大家領養街狗。話雖如此,《羅馬》的狗標本與糞便其實佔戲更重,因為牠/它們所叫人直視的,都是教人不適的動物「殘留物」——遺體與排洩;不過又正因為這種「殘留物」的反感,教電影所言的生命故事更動人。[3]

圖片來源:《Roma》

圖片來源:《Roma》

「動物性(Animality)」的污名

    電影主線要說的是,女傭懷孕卻被捨棄,同時側寫她所工作的家庭,家中女僱主帶著四個孩子,也同樣被丈夫離棄的故事;然而電影倒不是荷里活的通俗劇(Melodrama)般要觀眾看到呼天搶地(甚至更多是女僱主與女傭人的種族故事)[4],相反電影可見靜態描寫更多,如前文所說Cleo看到滿牆的狗頭標本,那種默然,其實更讓人感到煎熬,是她內心為腹內生命的掙扎,甚至希望 「它」/她(後來交代是女嬰)不能來到世上——即無生命可言。

    是故電影後半段女嬰出生,卻即時失之心跳,已成遺體,就完完全全上接了大家庭中的所有標本——遑論狗頭或鹿身。這亦正是為何文首提出,不能純以動保說法批判動物標本了結討論,因為那些標本/遺體,並不是純為獵奇與佔有,而是那份對感情的複雜展示;而狗頭標本是來自大家庭遠至百年,一代又一代的家犬,亦是情之所在,相對Cleo希望「不出生的女兒」,面對其屍體反而是切膚斷腸與歉疚,就是難以否認在世生命,唯有在已逝生命裡感知、承受、前行,同時會永遠背負創傷。

    遺體與標本,在此如出一轍,也正是為何似乎「被降格」到等同狗糞的理解——那並非指前兩者都如後者一樣,只是純為物質的「殘留物」,而是令人感到不適/不安/不潔等等之所在,形如人生種種;那是被遺留的,被摧殘的,而永遠揮之不去,如鬼魅,卻是日常。以動物「殘餘物」象徵人生,雖說只是人為中心的電影創作,但卻都是具有「動物性(Animality)」的展示,以生物的肌理(如標本外觀)與生理(如糞便特寫),作為對照同為動物的人類,因為生命而難以逃避的種種複雜心迹。有說這種展示很不雅,但卻更看到導演有意以此為生命說故事,而更能承載到因愛而來的「污名」 。

(圖片來源:《Roma》)

(圖片來源:《Roma》)

快樂擬像的奇觀

    有外國媒體戲言說奧斯卡應設「動物演員獎」,因為今年不少角逐電影都有「動物演出」[5]。然而《羅馬》的動物身影,跟一般荷里活電影用上動物不同,因為後者的商業與美國愛狗文化考慮,總會把家養動物拍得僅為可愛,亦以災難動物製造奇觀,但兩者都只是遠離現實;《羅馬》要觀眾看標本與糞便,是比較罕見,也因此多出了意義。而更不止於此,是戲中主角家庭所養的籠中鳥,對照大家庭活現的走地雞鴨,是為階級對照,卻難以掩飾的是,即便中產富足,奇觀如養有一室家禽,卻都有難以啟齒的感情籠牢。

    不過更奇觀的,亦可以說是反諷奇觀的,是這個五口之家,由母親/女僱主帶同四個孩子與女傭 Cleo,到塔巴斯科(Tabasco)的Puerto Ceiba海鮮餐廳吃過豐盛晚餐之後,在桌前向年幼兒女「宣布」父母離婚的消息(同時也告知大家這數天遠行,正是父親藉機回家執拾的時間);緊接下一幕,就是小孩坐在餐廳著名假巨蟹地標下面,吃著飯後甜品雪糕的場面(背景還有婚禮進行著),極盡荒誕矛盾,正是巨蟹的歡愉想像(海鮮美食),對照同時間的傷心消息(父母離異),都可見歡愉其實更像空中樓角。

    學術用語會說巨蟹是布希亞(Baudrillard)所言的「擬像(Simulation)」,指向影像所生貌似真實的事物,都難以追本溯源;不過簡單解讀,就是那貌似真實的快樂——尤其在戲中背景的七十年代墨西哥,有貌似「魔法師」的 Professor Zovek(導演在訪問有說是真實人物),誘導青年上街槍殺平民,導演直言是「疤痕社會(Scar Society)」的歷史。那是荷里活與廸士尼開到荼蘼的平行時空,也是擬像越來越為人製造貌似快樂的七十年代,然而在同時間的墨西哥,由《羅馬》可見那頭巨型假蟹,其實只是孩童面對分離家庭的反諷與社會縮影。

戲中Puerto Ceiba餐廳巨蟹地標

戲中Puerto Ceiba餐廳巨蟹地標

結語:鳥鳴呼喚的眾生情味

    是故《羅馬》的動物影像——遑論生的死的,真的假的,都叫人動容,因為即便那頭假巨蟹,與孩子們在田中捉了又放的小蜥,其實都滿有快樂與哀愁。

    不少影評都愛說《羅馬》首尾呼應,是開首Cleo洗地的倒影,可見天上飛機,下接尾聲 Cleo 抬物走上天臺,天空都有飛機經過,如人生林林種種,雖稍縱即逝,卻反覆出現(如導演訪問多說那小區上空每五分鐘出現的飛機,也如戲中幼弟常說自己 「以前是老人」的前世身份);而更有評論說到導演前作《引力邊緣(Gravity)》,女主角自外太空脫險而返回地球,在岸邊站起的水影,就是後接《羅馬》開首地上水影,都見刻苦人生。不過我感到更「接軌」之處,不在影像,而在聲音——那是鳥鳴,由《引力邊緣》到《羅馬》的首尾部份,都有長時間的「錄音 」,讓它成了背境自然聲音,也讓我更為這聲音聯想,那是無處不在的生靈,觀望戲中人生,也如同為喜樂無常甚至因愛之(污)名,都有難以磨滅的生命痕跡。

    話已至此,雖不是要說《羅馬》在寫動物寓言,但導演著實用心拍下動物影像(也錄下動物聲音),道來年幼的一段傷痕記憶;不過傷痕往往襯托了愛,比如照顧他成長的女傭,更有只是走出走入,但都是回憶部份的家犬、街狗……,如同自然地共處為生的組件,呼喚著眾生情味。

圖片來源:《Roma》

圖片來源:《Roma》

註:

[1] 批評說法可見 https://decider.com/2018/12/17/roma-dog-poop/;至於象徵說法可見 https://creativescreenwriting.com/dog-poop-roma-chief-brodys-glasses-symbolism-film/

[2] 可見 https://www.theyucatantimes.com/2019/01/from-stray-dog-to-movie-star/

[3] 關於對動物「殘留物」而令人有不安/反感的討論,可參考 Jay Johnston and Fiona Probyn-Rapsey Ed. Animal Death. Sydney: Sydney University Press, 2013.

[4] 經典例子如 1959 年的Douglas Sirk導演的《春風秋雨( Imitation of Life )》。

[5] 可見 https://georgetownvoice.com/2019/02/21/a-proposal-for-a-best-animal-award-at-the-osc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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