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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的「旁觀化」影像,與 Alfonso Cuarón 的「離地」

2019/2/18 — 18:03

《羅馬》(Roma,dir: Alfonso Cuarón,2018)

《羅馬》(Roma,dir: Alfonso Cuarón,2018)

電影《羅馬》是Alfonso Cuarón在完成荷里活較大型製作《Gravity》之後,重回到家鄉墨西哥所執導的一部返璞歸真式的作品。它根據Alfonso Cuarón自己小時候的經歷為藍本,以女傭Cleo的故事為主線,既展現了個人的命運起伏、家庭的變故,也能夠以小見大,展現了當時整個墨西哥的動蕩環境,或醞釀著的社會變遷。

本片的兩個重要男性角色——男主人Sr. Antonio和Cleo的男友(炮友?)Fermín,都是拋下愛人、不負責任、有著堪稱賤男的形象。當Sr. Antonio開著車回家、駛進入自己的屋內之時,電影給了多個特寫鏡頭,猶像隆重的儀式、重要人物的到來;可是由於通道過窄、車身較寬,Sr. Antonio需要不斷調整車頭方向、為避免碰壞,但結果仍是有所碰損,代表他與妻子的關係已經出現不可修補的裂痕。Sr. Antonio駕著汽車駛進屋子的這一幕,象徵男權的「霸道」、男性的插入動作,它跟Fermín在Cleo面前所使出日本武術的那幕,可相互地對應來看;正面全裸的Fermín,於此幕手執的浴簾桿,就仿如他露出的性器官,而這浴簾桿具挑釁性地指向觀眾,也同時產生一種快要突破鏡頭限制的穿透感,赤裸裸地展示了男權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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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女主人Sra. Sofía知道她的婚姻已經沒法挽救,同樣地開著汽車駛入自己家內的那條通道的時候,她是無所顧忌地周圍亂撞,正如一些影評所提到的,這代表Sra. Sofía已經不需像Sr. Antonio那樣,要小心翼翼地處理雙方的關係,暗示女主人的「內心衝突與破局」;而當她在後來努力改變自己生活,換上一架「身型」較小、但能更輕易駛入、或「適合」家內通道的汽車,又代表了Sra. Sofía逐漸擺脫從前問題的困擾、獨立自強起來,不再鑽入情感的牛角尖之中。

而經常出現於Sra. Sofía家內的狗屎,怎樣被清洗都洗不完(電影開頭,女傭Cleo應該就是在清洗地上的狗屎),這可能是體現Sra. Sofía的婚姻破裂狀況,難以去被修復、難以去被掩藏。而那隻困在家內的看門狗,更是有多重的指代性——牠不單指代Cleo等女傭,也指代了要維持家庭、並較少出去闖蕩的女性;電影有一幕,是在看門狗不小心被放走出來之後,孩子們也是不聽話地跑了出去——從這亦可以反映出,看門狗與孩子們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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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羅馬》,有幾個刻意地要立即進行對比的畫面,令我留下印象。第一個是在本片開頭不久,當我們看到Sra. Sofía家內整潔的客廳、飯廳後,鏡頭馬上轉向上層,橫移地展現凌亂的走廊與房間;另一個是Cleo和Fermín約會的那part,天氣貌似很好,但下一幕透過他們「炮房」的窗口,很明顯看到外面正下著雨;而Cleo於醫院的嬰兒監護室遭遇地震、目擊被震下的天花、石塊壓著嬰兒保溫箱之後,畫面立刻轉到去墳場上的十字架,就再明顯不過地有著新生與死亡的對比,及首次暗示了學生運動的被鎮壓,或政府所參與的屠殺行動。

上一幕天氣很好,但下一幕卻下著雨

上一幕天氣很好,但下一幕卻下著雨

導演Alfonso Cuarón以女主人親戚家的漂亮莊園、牆上掛著的狗頭動物標本等,進一步地表露出白人中產階級們的優越、炫耀感。而他們在莊園附近射擊的那段落,可聯繫上之後的街頭槍擊(真實事件是1971年的Corpus Christi Massacre),那突如其來的森林大火,又預示了一場革命的即將降臨,而大火後蜥蜴被捉的特寫,就像上述影評有說到的,隱喻著學生的被打壓。Alfonso Cuarón連續幾部所執導的電影,都有生育的情節或相關的意象,女傭Cleo在傢私店的痛苦逃離,讓人想起了《Children of Men》,她的懷孕,與墨西哥學生運動的孕育,如相互被連著一條臍帶;所以她的流產,寓意了學生抗議遊行的失敗,而Cleo手中捧著的死胎,又與街頭上一位女學生扶著一位倒下的男學生之畫面,有所呼應。

但在本片後段的對白中,我們知道Cleo其實是不想要她懷著的小孩,因此當時的Alfonso Cuarón對待學生運動的真實態度,是下文探討的重點。

我們不妨從攝影的部分,去切入分析。電影《羅馬》用到了不少深焦距、廣角鏡頭、逆光拍攝的方式,營造出一種神聖的氛圍;但Alfonso Cuarón與合作多年的攝影指導Emmanuel Lubezki有所不同的是,他嘗試以緩慢的平移鏡頭,來展現旁觀的角度,符合了女傭Cleo的角色定位——她雖然生活在Sra. Sofía的家內,與孩子們的關係也良好,但Cleo始終不是這家庭內的正式成員,當她有一幕能坐在孩子們身旁、與他們一起看電視節目的時候,Sra. Sofía的一句要她幫Sr. Antonio倒杯茶過來的說話,就已經將Cleo與其他的家庭成員相隔開來。

Alfonso Cuarón除了用到大量的平移鏡頭之外,他較少採用變焦的處理,也是能增加這旁觀的感覺。在Cleo和Fermín於戲院觀看《橫衝直撞出重圍》(La grande vadrouille)的那段落,攝影機鏡頭就像固定了一樣,既讓我們「旁觀」著大銀幕上的《橫衝直撞出重圍》,也讓我們「旁觀」著二人的接吻、及Fermín因知道Cleo懷上自己孩子而故意的躲避離開(《橫衝直撞出重圍》的畫面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更令我們難完全投入Cleo和Fermín的故事中);另外在新年狂歡之後、森林起火的那段,一般的攝影師可能會用到變焦手法、將起火的遠景拉近,可Alfonso Cuarón的拍攝,就是有點「無動於衷」,鏡頭依然「冷漠」地仿似動也不動,表達出對眼前所發生事情的疏離感。

而女傭Cleo與所服侍家庭的若即若離之關係,亦能夠容易被聯想到她看待身處之社會、或這社會所出現問題的冷漠態度,即使是Cleo聽到媽媽家裡的土地被強征了,她的反應也並不強烈。本片著力打造出的那種旁觀感,能跟墨西哥白人中產,看待當時學生運動、鎮壓屠殺事件的真實態度,相互聯繫,那生活無憂的白人中產孩子,見到低下階層後裔被車上的士兵當街所槍殺,亦是輕描淡寫般地說出來,心情沒有激動。按現在流行的說法,片裡的中產家庭(包括當時Alfonso Cuarón自己),其實頗為地「離地」,他們雖然對學生、被屠殺者表露出同情(這仿如女主人Sra. Sofía會對傭人表現出關心,會在Cleo懷孕時親自帶她去檢查),但不能深刻感受到反抗者的痛苦(Sra. Sofía仍然於電影前、中段落,將主僕關係分得很清楚),甚至潛意識中,他們有可能不想看到這些打擾自己生活的遊行事件發生,所以Alfonso Cuarón才借Cleo之口,說到了她其實是不想要懷著的、象徵革命的小孩。

而在Sra. Sofía帶著孩子們與Cleo去沙灘旅行的那部分,Cleo開始時也因為不會游水,只能繼續地去當觀望者,看著她們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玩水。到Sra. Sofía把丈夫早已離開的「秘密」說給 Cleo與孩子們聽、鼓勵大家有困難一起度過,肩並肩、手拉手,以及後來Cleo也說出了自己的心底話,並與Sra. Sofía、孩子們相互於海灘擁抱一起,「搭成」金字塔般穩固形狀之時,Cleo貌似變成了Sra. Sofía家的其中一個成員,但我覺得從Cleo走往海邊、下水救孩子們、乃至上岸時與他們擁作一團的那幕,Alfonso Cuarón依然是以平移的、代表旁觀的鏡頭來拍攝,就很有可能是想透露在這非常的時刻,Cleo仍未能完全融入到Sra. Sofía一家中(如若要表達融入的效果,可以把攝影機跟在Cleo後面、或採用第一視覺的鏡頭來呈現)。

在這幕中依然採用平移的鏡頭來製造出對角色的旁觀感

在這幕中依然採用平移的鏡頭來製造出對角色的旁觀感

尤其是本片沒有於他們回程時就結束,特意要加上回到家的結尾部分,不僅再次地以屋內的書架被搬走但書本還在,來強調這家庭就算失去Sr. Antonio的支撐卻能夠繼續地向前,更重要是體現著Cleo與Sra. Sofía的一家人,依然存在明顯的界線(Cleo被恢復傭人的身份),同時也反映了Alfonso Cuarón其實是深知道自己因中產出身,在揭示階級矛盾、學生運動、鎮壓屠殺的事件中,仍是只能夠點到即止、擦邊而過,有著那「不能完全融入」般的隔膜。

值得一提的是,《羅馬》內多次出現了水的符號,像此篇文章所提到的「茶、洗衣水、屋簷的水滴、水龍頭的自來水、雨、冰雹、血、淚、蓮蓬頭的流水、蒸氣、屋棚上的積水、酒水、牛奶、救火的水、破裂的羊水、擦拭傷口的酒精,以及村子裡的泥濘污水和政府官員口中水利工程的承諾……」這些水或其相關變形的符號按我之理解,是象徵了電影的主角——女性本身,《羅馬》儘管不是一部女權主義的電影,可有著對女性的關懷;而本片開頭洗地水的泡沫,與接近尾段的海浪,前後照應(中段還有一幅掛在Cleo和Fermín「約炮」房間中的刻意傾斜的波濤圖畫),從對地面的沖刷變為對心靈的沖刷,見證了Cleo內心的轉變、其命運的浮浮沉沉,那壯闊、洶湧的大海,也寓意著當時社會的動蕩,和人們面對或身處在那時代中,所產生的無力之感。

飾演女傭Cleo的女演員Yalitza Aparicio,本是素人一名,她「清淡」、自然、被控制著的、甚至有點沉悶的表演方式,與本片要達到的那種旁觀式的、令到觀眾與角色間仍存有一段距離般的效果,相輔相成;但巧妙的是,電影因有大量的長鏡頭,又容易讓大家慢慢投入到內裏的故事或世界中。Alfonso Cuarón繼續嘗試運用鏡頭、影像、電影語言去交代本片核心要表達的意念、情感,卻非靠著對白語言(電影內雖然顯得刻意地出現不少符號、對比性的畫面或緩慢平移鏡頭);而當觀眾在Alfonso Cuarón拍完《Gravity》之後,期盼他的下一部作品會怎樣「飛天遁地」、場面壯闊,Alfonso Cuarón卻像戲內的Profesor Zovek一樣,做出了一個看似平凡、無奇,但於現在浮躁的影壇中,可能只有極少數的導演,才能完成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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