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4/3 - 10:25

羊琴森林

羊與鋼之森 電影劇照

羊與鋼之森 電影劇照

家在近郊,漫天林蔭在這季候風的日子吹得沙沙,讓我想起電影《羊與鋼之森》的一幕戲。男主角山崎賢人是個周旋在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憂鬱青年,他總是在聽着森林的沙沙作響,因為大自然的這種吶喊,提醒自己其職業的任務。

他是個調音師。

現在每個小童都至少要學鋼琴一技旁身吧,閣下不妨問問他們,見過調音師了沒。

廣告

好了,說回季候風教我回味《羊與鋼之森》,今天重看之際,還是覺得不及原著小說好看。

日本作家宮下奈都的原著中,開局有一段令人印象難忘,亦是記述調音師專業將山崎賢人深深吸引住的hook line:「正當我準備走去體育館外的走廊時,身後傳來鋼琴的聲音。我回頭看了之後,才發覺那是鋼琴聲,否則可能不覺得那是樂器的聲音。比起樂器,更像是某些有更具體形狀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似乎想要表達強烈的懷念情感,雖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妙不可言。我覺得自己聽到了那樣的聲音。」。

我就知,這書,好看。

好看在於,作品沒有將鎂光燈聚向鋼琴演奏家,來講述那些俗套的劇情,例如看到一場精湛琴手的演出而大受感動,於是矢志成為下個郎朗云云。不,山崎賢人對鋼琴的最大印象,來自調音師的反覆彈奏。好極了,表演家早已得到氾濫的注目,難得這次留意起這位配角中的大配角。如此拋棄大熱,投奔九十九倍大冷門,我愛。

憂鬱山崎,想了很久,究竟考入調律學校矢志成為調音師,還是規規矩矩找個「正當職業」,這種二十來歲對前路的茫然忐忑,固然是著作的重點着墨,卻非本文的重點。若閣下對這些人生分岔口有興趣,自己找來此本好書一讀便會懂了。

言歸正傳,常言道現今的朋友都沒甚麼耐性,快餐文化當道,只要求快觀念抬頭,歌兒都有記載了吧,但這種「不理那一家」的盲目青春本色,委實是調音師的禁忌。

「要一步一腳印,在一步一腳印的同時,試著打帶跑。」調音店裏的老前輩板鳥先生教着道。

「沒有全壘打嗎?」主角問道。

「不能試圖全壘打。」

羊與鋼之森 電影劇照

羊與鋼之森 電影劇照

我欣賞他們的耐性,欣賞他們的一絲不苟,更要學會他們的胸有成竹,心有妙音。反覆試驗、彈奏、聆聽空間裏迴盪了的誤差、彈奏、聆聽⋯⋯最厲害就是troubleshoot,眼前鋼琴一板一眼,究竟那一根螺絲的鬆緊,可以在每個不同的場地裏,收窄最大的誤差,發揮顧客要求的音色?

這個千古謎團,每次琴壞時我都不懂。

或許音樂界不需要擁有絕對音感的天才,而只要一位懂得豎起耳朵的凡人,便能駕馭這種煉琴術。這些調音師,就是這麼的一絲不苟,反覆調整零件,務求令鋼琴在表演場地中發揮應有狀態。這一切,都是為了美樂本身而已。

板鳥先生說這段文字完美地表達了他理想中的音色:

「明亮寧靜,而又清澈懷念的文體,帶著一絲小任性,充滿了嚴格和深奧的文體,宛如夢境般的美麗化為現實的真切文體。」

很玄吧,他們卻都做到,不只是調準琴音,而是能憑幾個動作便可更易音色。看來我明白,為何山崎賢人總是聽着森林之聲,原來板鳥先生形容的這種玄「文體」,在森林裏便會聽到了。

撫心自問吧,我們最近一次因為有極多要務積壓腦中,而使得自己不理三七廿一,急於求成,操之過急,結果因快則慢,將生活弄得一團糟,又是牽涉着甚麼事件呢?

調音很難,但可惜,他們總被遺忘。

常說沒有人不需要音樂,沒有人會抗拒音樂。有人甚至可以誇下海口,跟《夜話港樂》作者何言學習說一句:「有美樂就不會有世界末日。」(原句為「有粵語歌就沒有世界末日」,當真豪邁慷慨)。然而即使美樂有多無堅不摧,有時還是難以抵禦時間和天氣等外來因素,加劇變質。

調音師就是來防止這些事件一一發生,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果琴音代表往事,這批調音師就為你調製杜絕失憶的配方,他們為琴聲保鮮,確保琴音承載的情感,不會溜掉。

你是個表演家嗎,抑或你是個調音師?

或許你我都略懂分身術,有時表演,有時調音。

你懂我在說甚麼吧。

「為目標努力的不是我們。無論是演奏會,還是鋼琴比賽,鋼琴都是為了彈琴的人而存在,調音師跑去湊甚麼熱鬧。」

不,有時我覺得自己都不是飾演調音師的角色,我們都太有虛榮心了吧。

也許人不能永遠成為站在最前的演奏家,所以也必須學會成為他人的調音師。若你有幸站在帷幕之前,備受矚目,請你緊記那位身處帷幕之後的調音師,騷前的傾力付出;若你經常做默默付出的調音師,有時忍辱負重而事後又吞聲忍氣,甚覺不快,請你們都記得世上總有人看到你們的付出,至少我看到。

各位習琴之人,你我每次彈奏完畢後最應該道謝的,除了你的恩師、父母和習樂良朋外,就是那位可能與你只有幾面之緣,甚至素未謀面的,他們。

琴聲正響,舉杯吧,是夜獻給所有調音師。

羊與鋼之森 原著

羊與鋼之森 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