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而我說的只是捆綁這件事 ──從微電影《一雙》穿透出的時代隱晦

2019/9/9 — 12:59

《一雙》劇照

《一雙》劇照

久未執筆。

在滿市濫暴、煙霧與血淚的日子,無論寫段傷春悲秋,或藝文賞析都覺得很容易轉變成另類心靈創傷。因為在生死攸關面前,風花雪月都太過奢侈,特別是曾經伸手可及的太平,似乎都變成只能回望的過去。若然沒有眼前這一把擱在頭上搖搖欲墜的利刀,我們也許不曾察覺和回憶過往的美好,回溯我們曾寫下的記憶。

但更多時總會怕醒覺太遲。當身處的現實正不斷想追回錯過的變革時機和彌補失誤,我們卻要付上一整代人作沉重代價。這是時間的無情與殘忍,更是社會的共業——我指的是關於一雙手的故事。

廣告

獨立導演黃飛鵬微電影作品《一雙》,用十多分鐘的影像述說男主角一生的閃回。出生升學成家年老,沒有偉人豐厚事跡,是平凡人過活的平凡事,都是我們每個人相類似的生命歷程。直至老邁失智,護理人員把他的雙手綁在輪椅上,他開始失聲痛哭,而他的故事亦戛然而止。然後再沒有然後了。

孩子用雙手探索世界(《一雙》劇照)

孩子用雙手探索世界(《一雙》劇照)

廣告

《一雙》是黃飛鵬早前應賽馬會耆智園邀請合作,以電影創作探討香港醫護服務中捆綁老人現象的作品;藉「雙手」象徵每個人擁有、掌握與塑造自己的生命故事,反思捆綁老人這種行為背景所約束,甚至抹殺掉的人性尊嚴,暴露社會正面臨的隱憂。

現時本港醫護服務,約束可分兩種形式,分別是身體性和化學性。身體約束是指「任何不能控制或輕易移除,並連接或毗連籅身體的裝置,旨在限制個人動作的自由及/或正常地接觸該名人士自己的身體」。根據社會褔利署的「安老院員工工作指引」,約束物品是指為了限制長者住客(以下簡稱住客)的活動、盡量減少其對自己及或其他住客造成傷害而特別設計的物品。

香港一般常見的約束物品包括約束衣、安全帶、軟帶、手套、手腕帶及軟布連指手套,亦有些不恰當地使用雙邊床欄及枱面板(一張有固定枱面的椅子) 。臨床使用又逹到相同目的的化學約束則可態是如抗精神病齊、抗焦慮或安眠藥的藥物 。

(資料摘自《一雙》微電影分享小冊子)

愛人用雙手彼此扶持(《一雙》劇照)

愛人用雙手彼此扶持(《一雙》劇照)

雙手讓我們接觸世界,緊緊擁抱愛的人,為謀生而打拼。每個人憑藉自己的一雙手,譜寫屬於自己一生的故事,沒有別的可以代勞,也沒有屬於他人以外的成就。但就因為入院、有腦退化症、不能照顧自己等諸般理由,就把老人家手(甚至腳)都綁起來。

沒有犯罪,沒有施襲,沒有自殘,氣若游絲的老人在沒有任何具威脅性的反抗之下,已被實實在在地用布帶綁起來。掙扎領手腕都被磨損發紅,但都是徒勞無功。官腔濫調一句,說怕老人沒有控制和保障他自身安全,所以都沒有鬆綁的理由。

倒想反問:沒有不綁的理由嗎?

【約束物品使用的比率及使用的相關因素】 

2017年,一項為期11年,包含10間香港院舍共2896名服務使用者的追蹤研究指出,身體和化學約束的使用普遍率均有上升──身體約束由2005年的57.9% 增至 2015年的75.7%,而化學約束,則由2005年的15.9%增至2015年的21.78% 。相對其他發達國家如美國(9% )和瑞士(6%),香港的約束使用率為20% ,但化學約束使用率則較低。

腦退化症和認知受損,與使用身體或化學約束是有關連的。化學約束或會用在腦退化奈人士身上,以控制腦退化症的行為和心理症狀,如言語或身體攻擊、幻覺、妄想、睡眠障礙及踱步來回行走(遊走)等。提供醫療保健服務的同工則指,使用身體約束的主要原因是為了維持服務使用者的安全、處理緊急不安和具攻擊的行為、防止踱步來回行走(遊走)、作為身體支撐,以及防止跌倒和確保醫療儀器正常運作等。

(資料摘自《一雙》微電影分享小冊子)

雙手見證著一生一世的承諾(《一雙》劇照)

雙手見證著一生一世的承諾(《一雙》劇照)

香港醫護服務約束年老病人的比率,有近7成半,絕不能輕視。

黃飛鵬在一個放映分享會中說:「很多人會覺得,這(被綁)不關自己事。但我自己身為兒子,我父母好快會去到這個老年的階段,而我是否想他們有機會對面這件事? 約束在現行醫護中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因為只要對約束有懷疑,都很容易被駁斥,如『佢(病人)跌嚫邊個負責』。」

乍聽之下是理所當然,話語背景卻是迴避根本問題的藉口。病人到醫院或護理院是尋求醫治或和專業人士協助康復或舒緩病痛,而不是「怕受傷」;醫護人員是協助病人康復或舒緩他們的不適,而不是為躲避「麻煩事」。

再者,過往有不少外國研究和本港的議題探討,如:香港01的專題《不綁老人》和獨立記者陳曉蕾曾就「不綁病人」而寫過文章,皆提及醫護程序和操作上,是可以不需要捆綁病人又達至安全效果。這需要從重整醫護運作模式及增加醫護人手著手,詳情在此不贅,大家可以在網上找到相關資訊。

但回歸現時醫療服務超出負荷,特別是公立的,醫護服務要做到「零捆綁」的願景,似乎是太過天荒夜譚? 還是我們社會只是早已下定論為「行不通」之策,來免除「真正解決問題」的擔子。


《一雙》男主角小野(盧鎮業)在分享會中說:「生命是關於尋找可能性,但有些人(被捆綁者)未走完自己的人生之前,就已經被別人劃上半個句號。」(《一雙》劇照)

《一雙》男主角小野(盧鎮業)在分享會中說:「生命是關於尋找可能性,但有些人(被捆綁者)未走完自己的人生之前,就已經被別人劃上半個句號。」(《一雙》劇照)

懶理不置的惡果,最終又是誰來承受?

黃飛鵬說:「我姑且不談老人家面對的事,就說說我們眼前的生活……」

有人逃避要解決的問題,換成約束和打壓,一切正在默許地發生 ──啊,我指的是綁捆這件事。

「捆綁是一個最高級別的約束手段,但不是應對付病人的第一個手段。記著是有很多的老人家在醫院是被綁的。」

你和我都會老去,我們都有機會是那7成多的其中一個。我們是否只要不在意,就不會覺得被人綁住?

「大家可以說,只要不在意就唔覺得比人綁住!」

不在意,不面對,不解決。 時機到了,捆綁自然會鬆開?

在沒有救世主的年代,我只想做一個人,是生而為人,並應享有的尊嚴和自我價值,以及在每個人身上可以見證生命歷鍊的痕跡。

當雙手被綁著了,身軀動彈不得。眼前約束了的是這一個人,代價卻如用把火燒掉一整個時代──我指的仍然是綁捆這件事。

//////////

《一雙》微電影

原文刊於作者Medium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