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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熒惑,給詩集《突觸間隙》的序

2015/4/20 — 16:34

Christine Sun Kim (2014)
how to measure quietness
38x50", dry pastel and pencil on paper
Courtesy of artist

Christine Sun Kim (2014)
how to measure quietness
38x50", dry pastel and pencil on paper
Courtesy of artist

好友熒惑邀請我為他那些以音樂做主題的詩作贈言,我沒有細想便接受了,但當我立意要書寫時,才發覺到要疏理這些「跨媒體」的創作背後的運作,實不容易。而音樂文本以致樂曲創作相比起文本視覺的理論又是一個非常自足的一個藝術體系,由古致今許多哲學家、藝術理論家均不是迴避討論音樂,便是將音樂加以神秘化,直至近代音樂學學者將各種後現代理論慢慢融入其中,「音樂作為文化」才慢慢在學術界以致社會裡成為一個廣受討論的議題,而另一方面,音樂認知學結合了音樂學、心理學、生物學、認知學、腦神經學等等橫跨文理科目,成為一門新興的科目,以理解人類是如何認知音樂等等根本的問題。

然而,人類聆聽音樂,在音樂裡所得到的,又似乎比我們所認知的更多、更複雜。而在近半個世紀以來,音樂作為人類唯一以聲音為媒體的藝術形式也開始受到挑戰,近代聲音藝術的出現,推翻了聲音作為結構和時間表現的必然,至 John Cage 的四分三十三秒以後,「一切聲音皆是音樂」將音樂的定義抵銷,這也意味著音樂並非一定是音樂,正如嵇康的《聲無哀樂論》所言:「夫殊方異俗,歌哭不同;使錯而用之,或聞哭而歡,或聽歌而慼。然其哀樂之情均也。」我們所理解的音樂,而是聽者在接收聲音後,在腦海裏形成的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我們稱為「音樂」,但其本質和聲音關係並非如此單純,至少聲音在腦海裏的本質是抽象的,沒有兩人會對同一首音樂會有相同的感覺。這裡也許是切入熒惑音樂詩的起點,就是那些和音樂有關的詩都是作者對於該音樂的一種演釋。

龐德 (Ezra Pound) 曾說:「詩歌遠離音樂便會枯萎。」然而,如果在以音樂為根基的載體裡,詩句如野馬般自由放任,這種個人演繹,我們又如何去解讀詩?印象中,以音樂為題材而具備一定體裁的香港詩人當中,非陳滅莫屬,無論《單聲道》、《低保真》,兩本詩集的標題均直指一種和聆聽有關的經驗,由於人在英國,沒有詩集在手,不便作比較,然而根據聲韻詩刊第十三期所記的一篇陳滅訪談,便記錄了他對詩歌音樂性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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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的音樂性可以由節奏、韻律來營造,古人透過格律把詩的音樂性固定下來的,讓後人可以重覆使用,以表現某種音樂感。當然你也可以創造自己格律來表現獨特的音樂感。套用另一種說法,不同樂團有不同的曲式,例如 PINK FLOYD 和 BEYOND 的曲式就很不同,因此表達出來的感覺也就各有特色,作曲的時候可以參考這些曲式,也可以創造自己的曲式。

可以見到的,就是每一位詩人都是通過創作,尋找屬於自己的「曲式」。不過,當我在閱讀熒惑的詩時,我才發現,熒惑的「曲式」似乎並不存在於文字的音義上,無論句子的長度、用詞、意象的轉換,均來得即興和豐富。我不禁在想到底熒惑到底是如何理解詩時,才發現熒惑的詩,和一種近代的「音樂」風格近似。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法國作曲家 Pierre Schaeffer 在一九五一年法國電台機構裡成立了 Groupe de Recherche de Musique Concrète (GRMC),研究當年新興的錄音素材包括錄音帶、唱盤等。他將收錄現實各種聲音,透過修改錄音帶的技巧,將單純的聲音理解成抽象的音樂物體 (objets sonores) ,並將之化為音樂作品的材料。根據聲音藝術理論家 Salomé Voegelin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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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作為一門美學功夫,它挑戰我們如何去看,以及如何去參與視覺世界的產物。聆聽容許我們去幻想,並重建固定的視覺和組成,以及讓我們重置成為自身環境的設計師。它挑戰、放大並擴展我們所看的,排除呈現負面的幻象,重新產生實在現場的經驗。

所以說,看熒惑的音樂詩,也同樣是經驗著熒惑如何去體驗和建構,他對那音樂的理解和印象。他並非要如傳統音樂的結構作為他詩歌的體裁,而是將他的聆聽經驗所產生的意象和事物,以近乎抽象的具象音樂 (musique concrète) ,組合和建構,成為一個由意象組成的聲響世界。讀者可以留意一下,並不需要刻意在詩句裡尋找任何關於音樂的線索,因為那些事物和意象,並沒有呈現具體事物的需要。時間在熒惑的詩裡並不直線,而是不斷在靜默和流動中交錯,像是塔可夫斯基的電影《鏡子》,以遊走歷史映象、事物、個人回憶、聲音等等未必有緊密關係的蒙太奇 (montage)。像熒惑那些短暫而充滿異國情調的旅程,就是他作為筆者,以文字挑戰我們如何去看,以及如何去理解事物的景象,並重置成為他自身環境的設計師。閱讀他的詩也許是唯一的方法,像嘗試窺探他世界的一面鏡子一樣,你未必能夠看到全相,但每次總會有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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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註釋:

藝術家 Christine Sun Kim 天生失聰,嘗試用視覺藝術建構她與聲音的關係,此圖為她在 Artisphere 進行藝術家駐留計劃時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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