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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山西建築憶大師追唐

2019/2/25 — 18:39

圖一:唐代建築--南禪寺。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一:唐代建築--南禪寺。本文作者攝,2018年。

【文:徐畢三浩】

臨山西,為的是看唐,亦讓人憶起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山西發現了歷史久遠的唐代建築。

唐代建築和現代建築的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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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就到達南禪寺,有生之年終於看到唐代建築,比起宋元明清,南禪寺的台階之高令建築宏偉;寬大的斗拱令到其建築體感豐富,色彩源自材質本身,難怪隋唐會被近代學派認為是古中國建築的全盛期,我大概能感受梁林二人步入佛光寺之心情(雖然本人未去過該寺,而南禪寺亦不如該寺輝煌)。

唐代建築的美學較之後五代十國,遼金宋元明清更接近現代主義建築(Modern Architecture),現代主義的重點在於簡約、功能、尊重材質的形體和顏色。說到現代建築和傳統觀念的融和,除了王澍的中央美術學院,幾個月前去台北的建築師王大閎的自宅(重建)亦能做到,而南禪寺雖然沒有現代主義哲學,但其簡約清晰的結構和尊重材質的形體和顏色這兩點使人感到兩者是協調和可參考的,若然以梁思成信奉的「結構理性主義」去判定建築的優劣,那麼比起宋代,遼代和金代(結構更似唐)就更為可取了,這和傳統士大夫所相信道統的宋就有衝突了,這點可窺探自民國以後士大夫的思想斷了,失去了對建築的話語權,而這個權利交給了建築師,這是現代化(但亦是歷史斷層),重新詮釋古代建築的精神,像文藝復興和新古典主義時期的意大利人和西歐人,他們會想像過去和說故事,重新想像自己是新希臘羅馬人和渴望承傳和模仿他們的建築,但事實上意大利和西歐人經歷無數的文化洗禮,很難說是承自古希臘羅馬,因為歷史已經斷層和散亂,而當時中國亦是如此,藉由對古建築的發現,配合當代的思潮去塑造新國族的故事和民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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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兩種不同時代的建築觀感上較融和協調,但筆者認為其建築思想相差太遠,很難參考作民族性的過渡建築。

古中華建築的境界

中國古建築結構簡而言之「台柱梁斗拱昂枋掾」。筆者認為古建築是為神話和道德故事而存在,結構對古中國人來說從來不是重點,看過關帝廟後更是有感而言。這個清初的關帝廟牌坊三門之上各有七層木頭伸出來,不知是昂還是掾像刀鋒四綻伸出,如果在結構上,這並不清晰,而這種構造是對視覺觀感的刺激追求,觀感和說故事比結構更重要。另外關帝廟的拱化為四處散發的雲,是一個圓球型,取代了簡潔理性的斗,拱型保持原型,顏色方面,以拱的藍雲和斗的綠雲相配融和,對整體畫面的控制取代清晰的結構表達是一種進步,雖然太過繁華的畫面,鮮豔的色彩並不合今日的潮流,但表達上清朝比唐朝的建築更能說故事;在思想,明清兩代儒為頭,釋道為隨的禮制秩序步入高峰,建築的秩序已變得井井有條,巧妙將結構化為類似雕塑和畫的狀態展現出康熙朝的朝氣勃勃和強盛。

講了南禪寺和關帝廟只講建築不講神像也許會被認為是買櫝還珠,冒犯一句,很多時建築的可觀性高於神佛,而有時想看也看不到,例如關帝廟不讓人進且內部光線不足,根本看不到關帝。旅程有一天,去到應縣的凈土寺,裡面的男人帶我們看神佛,說那尊佛像是新造,金身花費不菲,但我們的目光都投向天花的人造穹蒼的龍鳳、斗拱、天庭,實在太耀眼啦!價值和意義都遠超神佛,直到去到大同市的縣空寺才知有神佛。縣空寺知名度源自於屹立山中而不倒,而磚石位置只佔一半,另一半只用木棍撐起,同樣立於半山,感覺比起磚石重重邯鄲市的媧皇宮輕的多,而裡面的神像造工細緻,雕出盔甲紋理一塊一塊的五角錐,姿勢動態感強,兩個大瞳孔盯著你並準備揮拳的樣子,走前一步,原來眼睛是個黑玻璃,難怪神態活靈活現,退後三步一望全景,神佛圍立於半圓,上面是一條條的木錐山雲,中間佛像的兩旁飛將隨雲而起,好不威武,寺內的極樂世界將山洞、建築、雕塑、繪畫全都既含糊又一體化了,如果結構分明就造不了神人之間的過渡和境界。

圖二:山西解州開帝廟的牌坊。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二:山西解州開帝廟的牌坊。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三:關帝廟的圓拱。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三:關帝廟的圓拱。本文作者攝,2018年。

古建築的保育問題

今次遊山西看到古建築普遍存在兩個問題--一是明明擁有但不珍惜,二是當消失了卻要無中生有,釋迦塔有前者問題,而鸛雀樓則是後者的問題。

圖四:遼代的釋迦塔。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四:遼代的釋迦塔。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五:釋迦塔的「前後不一」的石結構。本文作者攝,2018年。

圖五:釋迦塔的「前後不一」的石結構。本文作者攝,2018年。

自身民族的驕傲體驗在對建築存去的態度,釋迦塔是可貴的遼代遺物,亦是世上最高的木建築,但外強中乾,仔細一看,二樓至上是斜的,亦不能上樓,雅興盡失。另一方面,保育做得很胡塗,修補的位置亂用形狀不一的石頭,旁邊還有碎磚,修復的態度不夠認真。還有,在塔樓各個石台盡頭,一個個灰厚的玻璃箱,裡面是一張張皺紋紋的人民幣,俗而無禮,再想起京都西本願寺的木錢箱,莊重姿整,心頭不禁一酸,這座遼代古塔可是梁思成洗臉食飯都要提兩提的啊(即使當時他還未親眼見過)!即使營造學社千辛萬苦,攀山涉水,即使中國比日本更幸運找到最早最「唐」的建築亦有何意義?到了國人手中,黃金變糞土,這些古建築最後的命運亦只會七零八落。那一遠景,這一近景,相差甚遠矣。

鸛雀樓給人第一個印象是氣勢磅礡,威風堂堂,雖知這樓重建不到二十年,但上石梯時亦感到興奮,入去是一個博物館,展物一般,主打講講山西歷史,雖然去前聽說有?,但搭果下感覺真有點不倫不類,至少王之渙不會搭?,上樓一出去就倍感失望,眼前盡是枯色的一片片田,霧將黃河包圍,失望不是因為景不好看,而是蒲州不在矣,樓下以盛唐為主題的立體畫所描繪的大城景色和前景形成強烈的對比,一片繁華一片荒涼,即使「更上一層樓」亦感受不到王之渙登鸛雀樓的經歷和感受,反而和應到希臘古哲「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的意境,即使有能力重建鸛雀樓,也不能回到歷史情景,黃河流水的軌跡一早已改變了,觀雀樓可以做個旅遊景點,但卻有點不解風情。

珍惜和重視古建築,就是把數千年足跡保存,比起文本,建築作為歷史的保存和我們五感和肢體關係更大,看見同一條橫梁,觸摸同一個木柱,就是逝者和生者的共同記憶。

原文刊於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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