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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男孩

2017/7/5 — 18:40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我的生涯規劃》片段截圖

資料圖片,圖片來源:《我的生涯規劃》片段截圖

他喘噓噓地爬上學校的樓梯,來到最頂層,走在那條狹窄而畢直的長廊,來到了校舍六樓的中央部份。

他踮起腳,垂下頭,背對身後最高年級所屬的課室,俯視一樓平台的風景。綠色小花圃一個個秩序井然地排列在眼前,像一块紋理規整的地毯,看起來說不上美,但工整、穩當,讓人難以挑剔。

那個平台在上課日小休的時候,總會聚集各式各樣的學生,或在嬉戲、或在練習朗誦、或在閱讀看書,好不熱鬧,好不融洽。只是今日假日,不單平台,連整個校舍都像沉睡了般,靜悄悄的,與平日的喧鬧做成奇異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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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天恩,一個女性的名字,名字的由來容易理解,就是「從天上而來的恩典」的意思,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他開始不明白,為何自己會成為上天賜下的恩典?他成績既不出眾,運動神經少得一塌糊塗,外型圓圓胖胖的不甚討好,臉圓額平,輪廓深邃卻欠缺神采,皮膚蒼白沒有血色,一副病殃殃的樣子。

如果他這樣的人也算是上天賜下的思典,那作為恩典的門檻實在有夠低的,恐怕連吃得飽,呼吸暢順的人也能稱得上是恩典吧。有時,天恩會這樣自暴自棄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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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天恩的成長過程中,這個有點女性化的名字的確為他帶來一點麻煩。同學總會有意無意地拿他的名字開玩笑,說他是「女生」,稱呼他為「小姐」等等。他對這些不太著跡的欺凌沒有太過在意,反而感到欣喜,這樣給人戲弄至少算是承認了他的存在,讓他成為眾人的一份子,他在這樣的嬉鬧之間可以選擇完全配合或作欲拒還迎式的反駁,透過這形式上些微的掙扎,他得以在班中佔有一席之地,讓他不致成為一個面目模糊的透明人。

這個名字所深藏的恩典可能是這樣也說不定。

這裡距離平台約在五、六層樓的高度,足以致命吧。天恩這樣衡量著。

天恩不自覺地手腳並用的攀過了那道高約米餘,防止學生墜下的矮牆,小心翼翼地佇立在牆外的一條去水渠上,搖搖欲墜,去水渠發出嘎吱吱的哀鳴,正奮力地承托著天恩的重量。天恩把自己的身體儘量往後靠,雙手緊抓住牆身的邊緣,勉強穩住了身子,心中一陣顫抖驚惶,卻同時燃起了同等份量的興奮。他發現底下的景色陡地變得吸引,想到只要輕鬆地往前踏出一小步就要跌下去,一股往下跳的欲望席捲而來。

天恩今年中學四年級,也可說是高中一年生,所讀的是一所傳統名校,就如那些口碑載道的百年老字號般,該校歷史悠久,校風純樸,所出產的學生大多成績優異,出口成文,可謂人才輩出,廣受家長歡迎。

因為這個原因,當天恩接獲這所學校的入學通知時,曾引起親屬們各種豔羨的目光,一個個恨得牙癢癢的,不由衷地發出讚賞和祝福,而他的母親亦得以在親友間抬頭、挺起胸膛的過了好一段日子。他也曾誤以為自己的未來想必前程錦繡,從此無憂無慮地過著輕鬆愉快的生活。可惜事與願違,天真的他很快發現自己原來來到了一個殘酷的競技場。平凡的他即使多努力也無法彌補與別人的差距。

在那些天資卓越名列前茅的同學在籃球場上姿意揮灑汗水時,他被逼進行各種的補課。該校中一的課程已涉及高中公開考試的知識和技巧,他所有的同學對此好像習以為常,每人至少有一位家教陪伴左右,為他們作全方位的貼身服侍。

對於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的他,學習馬上被大幅拋離,而成績上的落差讓他成為被排擠、被鄙視的主要原因。他這時才發現,原來「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是一多麼血淋淋、赤裸裸的現實。沒有人嘗試給予他一絲的憐憫,那些成績優異、有才能的學生形成一個個權力圈子,盡情打壓能力較差的同儕,以炫耀自己為樂,盡辦法讓別人過得難堪,享受踐踏螻蟻的快感,期望在己之下的同學從此一蹶不振。這讓天恩驚訝,幾乎震撼,原來人的醜陋在這樣年輕的時候已經能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

緊接,在學生學習或課外活動的優劣顯露出來後,老師巧妙地把社會上的運作模式帶進學校,協助鞏固某些學生的權力,並確保權力的順利轉移和交替,讓有能力的學生一代代地承繼下去,設法捨棄那些追不上的學生。

他很快地發現了這樣的現實,並絕望地了解到自己看來怎樣也無法擺脫那把他拉進無底深淵的地心吸力。不過來到現在,其實也沒啥好怕了,因為他會借助那相同的引力去自殺。

說到為何自己要尋死,確切原因他也說不上來,大概是厭倦了吧!那種如泥漿般的倦意緊纏上了他的生命,把他深陷其中,那些日復日沒有希望、沒有目標的日子終於把他的意志消磨乾淨,放棄徒勞的掙扎。

死,可能是種解脫。

天恩感到生活就像條愈加緊繃的粗麻繩圈,套了在他的頸子上,讓他喘不過氣,快要窒息了。說來,他們這一輩的年輕人常被標籤為最軟弱的世代,受不起壓力,容易崩潰,體弱而意志不夠堅定。對此,他不能反駁甚麼,因為一切的爭辯只會流於空洞,他無法列舉任何實證顯示別人的指責錯誤。但說穿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那些只是年長的人害怕被超越,希望確立自己的優勢,藉詞貶低後進,來平衡、掩飾自己人生失敗的眾多方式之一。

說來慚愧,這樣東拉西扯了好一會,他也說不清自己決定要自殺的原因為何,可能只是心中覺得這個點子不錯。

再者,話說回來,在這個地球上,他也沒有甚麼留戀的人,也沒有一個使命非要他完成不可。對他的死會感到悲哀的人可能只餘下他父母,不過反正傷心是有期限的,時間能洗滌任何痛苦,或許再過一百年,當父母都化為塵土時,就不會再傷心了。

已經死去的人不會有任何感覺吧。他這樣推測,不過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一個女孩子的身影在他腦海中如飛石般掠過,漾起了激烈的水花,並在那千萬個水渦周圍,蕩起了一圈圈波濤。

那是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為他內心帶來一陣羞怯和痛苦。

像天恩這個年紀的男孩,男性荷爾蒙如激流般在他的身體內到處亂竄,對異性的興趣、同性的競爭、體內異樣的衝動及那身體上奇妙的變化,讓他成為一個自己不熟悉的陌生人。他感到自己體內正棲息著一隻日趨成熟的野獸,隨時沒有預兆地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讓他莫名其妙地憤怒、狂怒、怨恨、激憤、憤懣、烈怒,然後反復地被空洞、虛無、沮喪、錯敗、羞恥填滿。有時,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源源不絕,混身是勁;有時,他則絕望得要死,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說回那個讓天恩鍾情的女孩子,與天恩屬同一個班級,是一個聰明,樣子甜美,身形成熟得過分的女生,就像那些掛滿枝頭,散發出迷人芬香的油桐花,吸引遊人駐足觀賞採摘。她的一顰一笑,媲美武俠小說中描述那些超凡脫俗的女俠,一霎間的對望,就把天恩的心虜獲去了。

雖然在社交媒體上他倆是朋友,不過天恩從未正式與她說個一句話,恐怕那個女孩子連他的名字也喊不出來。天恩在網絡上見到她與男朋友的甜蜜照片,知道她與朋友結伴到甚麼高級餐廳品嘗佳餚,或是她在假期時與家人出國旅行,目的地不是法國巴黎便是英國倫敦。這個女生發放出來的相簿中只有笑臉,猶如一塊完美無瑕的璧玉,沒有菱角,讓他體會到這個女生的生活過得燦爛精彩,與他那可悲的人生差天共地。

然後有一天,老師在班內宣佈她患上抑鬱症,家人決定把她送往外國療養,自此這個女孩音訊全無,她網上的個人帳戶也停止了更新。他不明白,為何一個笑得如此燦爛的人會患上抑鬱症。這也讓他首次懷疑,網絡上的世界壓根兒不存在任何的真實,當中每個參與者所粉飾的臉妝比現實的還要虛假。不過後來,他從一些流言蜚語中得知,那個女生其實是肚子大了,要避風頭,這對他來說更大打擊,相比之下,他倒寧願她患抑鬱症了。

思緒一轉,另一個女生的身影步出,那是一個極為平凡,個子高高,皮膚黝黑,花鼠般的臉滿是雀斑的女生,唯有那對明亮的大眼睛下,讓她看起來不至醜陋。他知道這個平時與他一樣毫不起眼,安靜得有點過分的女生喜歡他,至少對他有好感。問他從何得知,他又說不出,可能是一種感覺吧。

這個女孩在學期開始時被編排坐在他旁邊,總是對著他那些穿鑿附會的笑話露出微笑,也願意回應他那些幼稚的搭訕詞。在休息時間,這個女孩子總會有意無意地借故找他說話,像貼身膏藥般整天黏在他身旁,這個狀況看在其他同學眼裡,總會故意起哄發出各種看似無傷大雅卻令人不好受的叫嚷,好像「黑白配」、「長短筷子」等,或是在他們面前做出猥瑣齷齪的動作,以羞辱他們為樂。每次他都尷尬得漲紅了臉,氣得周身哆嗦,對別人的嘲笑和戲弄煩惱不已,不過那個女孩卻處之泰然,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讓他百思不解。

有時,他內心較為邪惡的部分會渴望能和這個女孩發生更親密的關係,鼓勵他遵照自己本能行動,若最終能一嘗禁果則最為理想。這個部分的他其實對哪一個女性都充滿慾望,像一隻飢寒交迫的狗,想鑽進任何溫暖的地方。但另一個較為冷靜、較為敏銳的他只單純對這個女孩感到厭煩,那個他討厭與這個女孩的曖昧關係淪為笑柄,他也不喜歡在這個話題上受到矚目。

這時激昂的音樂忽然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思緒,嚇得他雙腳一軟,像極一個喝醉的特技人般在鋼絲上搖搖欲墜,他幾經辛苦隱住了身子,從褲袋中拿出電話,屏幕上顯示是母親的來電,他歎了口氣,把電話闔上,放回原處。

他那充滿神經質的母親,對他的愛泛濫得讓他快要窒息了。他是家中獨子,母親視他如珠如寶,對他呵護備至得近乎病態的地步,當中包括質問老師關於自己的兒子有否與女同學發生超友誼的關係,卻不知道其他女生連正眼望向他也不願意,而老師每次也是支支吾吾的,彷彿還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教過這個學生。接著,母親開始致電他為數不多的朋友,查詢他的去向,藉以強逼他回書桌,這讓他煩不勝煩,苦不堪言。

母親對他的形象與現實太不相符了,亦從來拒絕承認在一眾同齡的孩子中,自己的兒子其實只是無名小卒,從來不受矚目,將來亦無望成為一個被受尊重,收入豐裕的成功人士,他永遠無法滿足母親的期望。

他認為自己比較像父親,同樣是個可悲的小人物,勞碌地生活在這個充滿絕望的時代和城市,徒勞地爭扎著,正如他在希臘神話中看到的薛西弗斯一樣,必需把巨石推上陡峭的山坡,而當薛西弗斯咬實牙關、臉孔扭曲、幾經辛苦地把石頭舉至山巔時,巨石又會再一次滾回山下。薛西弗斯只能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又無可避免地做著毫無意義的勞動。

每次,他見到父親疲憊的神色,那深如幽冥般的雙眸,不像是活在凡間的眼神,他感到父親已經放棄了,放棄了希望,放棄變得更好,放棄再一次感受這個世界。別人總以為父親是一個脾氣極佳的人,從來面帶親切的微笑,舉止有禮,人畜無害。但他知道父親的內心已經枯萎,繼而凋零,他想不透是甚麼支撐著父親繼續活下去,如果當中的理由與他有絲毫的關係,那他可會內疚得要死。

天恩抬頭看天,天空萬里無雲,一片蔚藍,明淨如鏡湖,低得彷似伸手可及,校舍仍然靜幽幽的,萬籟俱寂。他依舊站在高處,感到微風送爽,好不舒適。

能在這樣美好的一天死去,實在太好了。他這樣想。

既然生命是如此了無意義,如此絕望,那勇敢地踏出一步,便能將其改寫,那種誘惑實在太吸引了。想到待會便能探索未知的死後世界,他感到既興奮又期待。

即使為此下地獄也不會比現在更痛苦吧。這是他最後的想法。

這個男孩子就這樣天真無知得如同罪惡般踏出了這一步。

下墜的速度很快,頃刻之間就到底了。撞擊的一剎痛入骨髓,讓他渴望發出淒厲高亢的嚎叫,可是他張開口,卻只餘下微弱的抽噎聲。他想哭泣、爭扎,回到母親的懷抱,可是這些選項都已離他而去。他勉強見到自己那折成奇怪形狀的手腳,下身感到一陣溫熱,那份暖意源自沐浴於自身的血液之中,不需片刻,一股刺骨的寒意襲來,讓他混身打了個顫慄。

這時,他忽然懷念他剛才所抱怨的一切,同時,終於了解甚麼是真正的絕望。他感受到自身的生命力如決堤的洪水般在體內急劇地流逝,他很害怕,他才決定自殺不到一分鐘便已深切後悔,只是他對此已經無能為力了。

這個本來不太愚蠢,也不太聰明,平平無奇的年青人,因其敏銳的天性,多愁善感的性格以及那比玻璃更為脆弱的心靈,在這一個年代,這一個連存在意義都蕩然無存的荒謬年代作出了草率而讓自己後悔莫及的決定,付出了以死為代價的教訓,並自此完全徹底地喪失了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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