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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行》— 香港,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可以是

2018/12/21 — 18:48

《自由行》,應亮

——親者痛。

家銘叫楊樞給他身份證和回鄉證那一場,很痛。那是經年相處累積對親人的理解,以及現實條件的不許可,互相拉扯的心痛。愈親近,愈了解,愈為那些外部的壓逼而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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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本身經歷轉化為創作,與其說言志,不如說電影內外悲喜交集的映照,令觀眾愈了解導演真實遭遇,愈為電影中母女短暫重逢而泫然。那個袋子繡著「09」、「雲之南」,每有鏡頭拍到我便可惜,是甚麼令楊樞堅決地,持續地用這個袋子?那是遺物,記憶、體溫、天氣放晴或陰翳,他人在場或缺席,恐怕所有她在中國的物事,有形與否,都傾注於那袋子內。她拍殺人者楊佳母親的導演,被拒於國門,其母似乎走上與楊佳母親一樣的軌跡。導演從為人子女到為人父母,曾經拍下這麼一部作品,心情想必非常複雜。片末兩名母親得以在空中「遇見」,也許是說國界終將會消弭,在天上。

中國式親人是怎樣一回事?楊樞的夢和我聽過的一件事大抵相似。當兵的少年直到父親將近去世,才知道他得重病,鄉里捎來消息,而老父原是不想兒子知道,他拒絕病塌前再見兒子,怕他分了神,怕他從軍營逃出來。他知道兒子從軍可以改善貧農一家的生活,而他如願見不到兒子踏單車越過阡陌,趕回家的神情。那當兵的男人,是我父親,許久後他來到更南方的城市生活,而祖父生活過的南方,我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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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之南,國境之南,南方孩子的命運大抵相似。母親和她說,只有拒絕,才是深深愛護她的方式,於是,孫兒以為自己玩一個裝作不認識外祖母的遊戲(怎不能想起Life is Beautiful這電影),兩部車一大一小,趨前或減速,一家人的旅行建基於「不能相認」這個條件之上,他們之間永遠隔著人或物,輕薄如車窗,厚重如房門。鏡頭也貫徹一種距離,明明書寫自身,而音樂僅用上結他,運鏡鮮見Zoom In到人物表情,人活在景觀之中。如此瞭然於心,又如此保持距離,彷彿只是輕揉經年積累的傷痕,不張揚外顯,卻矚目神傷。

那旅遊巴和的士在公路構築的獨特時空,照見流亡香港的導演,及留守中國的母親,兩人得以開展人文價值觀對話。母女的私密情感,國族的歷史變遷,活於一場又一場政治運動或風波中的個體,種種體會於一場旅行交融。這有如逃逸路線,使兩人從最短暫的遇合獲得自由,也可以說是巧借公路電影格局,沉澱一些國族思考。對白中輕輕抖出,母女兩人經歷過的多麼相似,而兩人的態度不盡相同,亦必須不同;儘管只提及一兩個年份,但人隨政策遠離故鄉,因運動遭受打擊,身陷囹圄,政治離不開生活,生活中種種選擇原是政治一種,連選擇斷絕關係也是。

很難定義是這是港產片還是華語片,因為這是華人共同面對的大格局——流亡、放逐、永遠的異鄉人。南方南方,香港有如雜種,只願她一直「甚麼都不是」,以及「甚麼都可以是」。

「但我堅信不移
南方,是特經許諾的
值得我全部的愛
全部的苦楚

我將在流動的河水上
鏤下我的話語。」

羅智成《離騷》

(本文無題,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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