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荀子思想如何變成儒家歧途?從「周文疲弊」談荀子生平及其歷史角色

2018/11/20 — 10:10

【文:戈登】

有讀者留言,說要理解荀子思想,除了其著書立說,應了解他身處的時代背景,確是真知灼見。人文學科的知識講究時代脈絡,要理解先秦諸子的思想,必須問:為什麼先秦諸子會出現呢?

三皇五帝夏商周,先秦諸子之首,孔子是眼見周朝沒落的人。「周文疲弊」,即言周朝以禮樂為文化的世代已經衰敗,千瘡百孔,所以會形容其時「禮壞樂崩」,整個價值系統崩潰。

廣告

孔子、墨子、老子等都面對這個時代的共業,提出自己如何面對世界,如何重構價值的一套思想體系。

廣告

再後來的莊子、孟子、荀子、韓非子等,雖然已經接受了周朝沒落的事實,但春秋戰國,群雄各據的情況更加激烈,迫使許多思想出現。例如孟子將孔子思想更進一步發揚光大,韓非子否定儒家思想,主張法家等。

簡言之,先秦諸子的學說,乃一種為了時代問題、政治現實而誕生的學說,並非單純的哲學思辨,比較多是社會倫理、政治教化的層面。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曰:

荀卿,趙人。年五十始來游學於齊。……而荀卿最為老師。齊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為祭酒焉。……春申君死而荀卿廢,因家蘭陵。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莊周等又猾稽亂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因葬蘭陵。

此段引文三大重點:

一、「最為老師」、「三為祭酒」:過去孔子、孟子必須周遊列國,希望自己的學說受到重用,但荀子卻早在齊國當官,可以說是現代的教育局長,國家核心人員之一。

二、「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荀子在歷史上備受討論,甚至受到許多批評,主因是荀子有兩個弟子。這兩個學生,分別是法家大師韓非子,以及輔助秦始皇統一天下的李斯。秦始皇暴政,焚書坑儒,很大部份受到李斯主張法家思想的影響。

黃子華曰:「請你好好放低……」。秦始皇做了一件如此得罪知識分子的事,後人追溯罪魁禍首,得知此為李斯的想法;再發現李斯是荀子的學生,荀子才是最大的壞人! 這種歷史推論,對後人如何看待荀子造成了很大負面影響,甚至延至今日。不過,根據上面推論,荀子又自認為孔子的學生,那萬世師表原來才是……

三、「春申君死而荀卿廢」,荀子在世時享有高位,離職之後專心著書,「序列著數萬言而卒」 ,一連幾萬字寫出《荀子》。相對《論語》、《孟子》這種以對話為主的語錄體,《荀子》已經是一篇又一篇完整的議論文,樹立了議論文的典範。

另外,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上言荀子「年五十始來游學於齊」,如果此言確實,五十才去齊國,及至後來成書,便有上百歲了。所以有學者說「十五」先正確,又有人說他真是這麼長壽。

其實我們無法確定荀子生日死忌,這種古人生平背景研究,往往都非實證推論,只能大致確定某一範圍罷了。

暗黑界儒者之名,非荀子莫屬。

孔子面對「周文疲弊」、「禮壞樂崩」提出「仁、義、禮」,孟子執重「仁、義」,荀子執重「禮」。

荀孟都自稱孔子的繼承者,但現在大家都只會記得孔孟學說,荀子即成為「儒學之歧途」。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前文談論荀子生平時,引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司馬遷將荀孟並列,而且,荀子在世時身居要位,應該沒曾想及,後世的人如何批評他……

漢代楊雄批評荀子「見同門而異戶也」,即言我也是儒家中人,但卻比荀子高了一個級數。唐代韓愈說「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宋、明、清的理學家,甚至否定荀子是孔門一脈,朱熹《四書》只收《論語》、《孟子》,《荀子》正式排除在正統之外。

蘇東坡《荀卿論》:「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禮樂,而李斯以其學亂天下,其高談異論有以激之也。」責怪荀子做李斯老師,令李斯害了天下百姓。

直到清代,學者如王先謙等,才將荀子納回儒門一脈,但孟子的地位仍是遠高於荀子。這種主流講法,直至現在仍無太大改變。

民初梁啟超:「實則所傳者,僅荀學一支派,此真孔學之大不幸也。」近代新儒家學派盛行,香港勞思光言荀子為「儒學之歧途」,台灣王邦雄評荀子是「儒學之歧出」,都是類似的講法。

但這種批評是否合理呢?荀子真的比不上孟子?荀子真正的思想有否受人誤解?以上這幾個問題,留待之後一篇又一篇的文章,順著荀子的文本講解吧!

德尼思化:好手雲集,百家爭鳴,Facebook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