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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兩昧(下)

2017/6/22 — 6:19

【作者︰白水】  難度︰★★★☆☆

小王子與海德格

小王子是一個愛發問的人。我常幻想,假如小王子來到地球遇到的人既不是商人,又不是地理學家,亦不是挑燈者,而是一個哲學家,那應該會很有趣。小王子有一朵很珍愛的花,不知道他有沒有曾經想過花為什麼會開呢?又或者為什麼這個世界有花,而不是沒有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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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哲學家海德格大概會說:「不要問花為什麼會開,花開就是花開,沒有別的原因。」說罷就轉身離去。有時我們就好像小王子一樣,喜歡每事發問。有童心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總是對世界充滿好奇。但有時有童心也並非好事,因為世界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說出個理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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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叩問人生的理由,你就會發現,一直驅使你行動但又未經過檢驗的理由本身,它本身何以能夠成為一個理由很值得懷疑。你總是可以繼續問為何。人為何要工作?工作若是為了生活,那人為何要生活?生活若是為了生存,那人為何要生存?不停的追問顯出了存在的荒謬,原來很多事情問到底其實沒有什麼理由支撐,也許都不只過是因為要做所以做。人生就是不知為何的活下去。尋尋覓覓,不知何來,亦不知何去。

不思考的人與上帝

要解決這種荒謬,其中一個方法就是放棄理性和思考,當一頭快樂的豬。我們不再問種種行動的理由何以能成為理由,卻只是盲目相信它們本來就充分,人生的荒謬感便會頓時消失。人要工作就是為了生活,這個理由已經很充分了,不要再追問究竟。我們只應順從感覺,很多事情自有答案,餓了我們便吃,想生活得更好便去賺錢,生活就是如此的簡單。

還有另一種方法就是寄情於宗教。全能的上主會為我們負責起一切一切,每件事每個理由都自有衪在背後作主,全都是衪的意旨,整個人生立即就會得到安頓。既然能夠找到這麼的一個理由,它必然冥冥中自有主宰,我們不必質問它是否足夠地合理,因為上帝早已預備。衪就好像一雙無形的手,每每支撐人生所有的行動。

麻煩的哲學家

但你可以想像,一定有一些麻煩的哲學家不走這兩條路。他們一不信神,二不作不思考的人 ── 他們就是要歇斯底里地思考下去,不到黃河思不休。但是,我們不是早已說過理性無能為力嗎?

理由理由,哲學家着眼的是當中的「理」字。理由要成立,當然要有理。不成理的因由,實在叫執著的哲學家難以接受。所以當哲學家發現,原來我們一直賴以為行動根據的種種理由,原來本身何以是一理由,其實沒有什麼理性可言的,他們自不然會感到荒謬。

哲學家執著於理,講理由要講理本來好像無可厚非,但如果往另一方面想,講理由預設了必須講理其實會不會是個盲點呢?如果循「理」而思考,理由的理份確會見窮。

要麼就是理由本身不證自明,要麼就是再覓別的理由支持它,而另外的理由又需要另外的理由支持。可是,所謂不證自明難以被尋根究底的哲學家接受,不必論證就能成立的事畢竟沒有多少,就連上帝存在與否也不能不證自明,又何況是我們行動的種種理由;再覓理由又有無限後退的問題,因為理由需要其他理由支持,要麼無窮無盡,要麼總有盡頭。以理論理,行動的理由為何合理本身實在難以顯明,但講理由最重要的是理嗎?這個講理的預設本身又合理嗎?

荒謬故事下集

且讓我們回到上集,重返那間教人沮喪的辦公室繼續我們的故事。那天你在文件成山的辦公桌旁,想不起自己為何在這裡,忘記了自己埋頭苦幹的意義。你好不容易才回憶起,自己來到這裡作這麼沉悶又機械式的工作,原來是為養起仍在幼稚園上學的三歲女兒,還有家裡的兩老和老婆,忽然你又覺得好像有點意義。

工作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可以是養妻活兒,可以是為了取得成就感,亦可以是為了打發時間等等等等。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為什麼在芸芸的理由之中,只有這個或這幾個理由成了你行動的依歸,而其他的則沒有呢?你會發現,其實關鍵不在於這些理由本身合理與否,而在於那到底是否你的理由。即使它在一般人眼中不太成理,某個理由也可以成為你行動的根據。比方說,我們可以想像有人工作是為了某某女同事,或許這會令旁人側目,但它卻可以是某人行動力的來源。理由之成理由,重點不在於理本身,而在於它是你的理由。無論理由是什麼都好,是因為你選擇了它,是你讓它成為行動的理據。沒有了你,或許理由依然成理,但只是虛空,就跟其他眾多的一樣,都只是一個選項,並不能真正能推動人行動[1]。

所以你會發現理由除了不證自明和無限後退的可能性之外,原來還有第三條路。人生種種行動的理理,不一定本身自我證明,又或者需要其他理由證明。它可以是由行動者本身證明 ── 是你說了算就說了算。是你認為某事有意義,是你認為值得追求,所以才成了你的理由。如果我們都同意人生都屬於自己,你是自己人生的主人,那就應當由你來決定什麼成理由,什麼不成理由,不必再作他求。即使你認為人生不只為自己負責,也為其他人,但為其他人的責任最終也是落在你身上的。沒有人可以決定你的人生,非君莫屬。

就好像在沙特經典的例子當中,那個男生要麼決定去戰場報國,要麼就是留在家中陪伴快將逝去的老母。他為家人和國家都負責,可是在兩難中,決定最終如何抉擇還是由他作主。即使他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所以人生最後走出什麼路,都是自己才決定得了。哪個理由更合理,全繫於他。

如果要執著於理由的理,那或許我們真的可以追溯到無窮無盡。但若然我們不再執著於理,而只是於我而言言之「成理」,那理由就是可盡的。說到底,當中之理,都是由行動者賦予。

花與人生

不要一直的追問花為什麼會開,花開了就是開了。也不要一直的追問理由何以成理由,或理由之外有沒有別的理由支持。理由成理由,是你說了算就算。理性確實到了某個地步就會停止,但不是在再找不到另外的根據去支持之前的理據時,而是到了大聲宣告了這就是我的理由之時,它就應停止。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問題不是花為什麼會開,而是到底花開不開。人生的問題也不是為什麼這成理由,卻是到底找不找到屬於自己的理由。再說一次,if you have a why,重點在 YOU。

所以小王子在地球就算遇上哲學家,他也不會問出什麼問題來。大概他只會向哲學家展示一下他最心愛的玫瑰,微笑一下,然後從哲學家的身旁走開。

 

注腳:

[1]當然,這並不是說理由只要是你的,就什麼皆可。理由本身當然要成理,而理這個字在這裡用得相對地中性:只是指合乎理性,可以講出行動的道理來。例如我去洗手間,因為發覺有點餓,這就不成理由。然而,是不是合道德、與道德有沒有關係之如此類又是另外的問題,因為當討論行動的理由時,我們從經驗上可以發現很多行動的理由未必合道德,但它依然可以成為某人行事的根據。此文討論的重點不在於行動要不要合道德,而在於行事根據本身是否理性,不理性又可以怎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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