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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格納的厚黑學(上)

2015/1/17 — 12:16

【文:Pokey】

 

一、厚學之一:皮厚如城牆(金錢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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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吾認為古之英雄豪傑者,成功之道唯「面厚心黑」四字而已。厚黑學修煉分為三步功夫,起初臉皮如紙,由分而寸,由寸而丈,就厚如城牆,此乃第一階段。華格納厚學之鍛鍊,起於他對金錢的非常人觀,無論是要滿足奢華生活或實踐藝術革命,終其一生不斷地借錢、借錢、借錢(因為很重要所以講三遍)。早在萊比錫求學時代,十五歲的華格納為了想幫自己的劇本配樂,向克拉拉爸爸韋克 (Friedrich Wieck) 的私人圖書館借閱譜曲教本自修。然他借書不還,罰款越來越高,韋克即成為華格納畢生落落長債權人名單中的首位苦主。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乃古今中外不變的真理,但對華格納來說,除了以債養債之外,終於參透箇中奧祕而乾脆不必還,畢竟「他們不應把我視為需要幫助的人,而是將希望保留給未來,這一切都是為了絕不容許遭受挫敗的藝術家與藝術運動。」是故,當凡人以低聲下氣之口吻借錢之際,華格納的索求是何等理直氣壯:「要你提供我這數目的金錢,或許對你有所不便,倘若有心的話,並非不可能,就請你不要謙讓這次奉獻的機會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這些錢不可,現在就讓我看看是否走了眼。」一旦得寸更須進尺:「閣下對本人的贊助為我們拉近不少距離,夏天來時,想必樂於讓我一遊閣下別墅,為期三個月,頂好在萊茵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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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key 的開脫:大凡成功者必須不怕失敗,即使被拒仍要保持自我尊嚴,請學學華格納的厚學名言:「像我這樣的大人物,很可能以後就不會向你求助了。」

 

二、厚學之二:皮厚而硬(傳承篇)

厚學第二步,任你如何攻打,他一點兒都不動,李宗吾認為三國的劉備正是此類代表人物,皮厚到連曹操都拿他沒輒。華格納要完整建構自己一脈相承的中心思想,便需不斷地修正並重新詮釋他的過往,以達到「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崇高使命。如同劉備自許為漢室的正統,蔣介石自認是孫文的繼承者,華格納在晚年自傳《我的一生》 (Mein Leben) 中,記載其生命的轉折點,是 1829 年於萊比錫聽到某位女高音演唱貝多芬歌劇《費黛里奧》所帶來的震撼,「回顧我這一生,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體驗,可以與這件事對我的影響相提並論…當晚,我發誓要走上成為今日的我的宿命之旅。」

據查,華格納確實聽過那位女高音的演出,但時間發生在 1834 年,而唱的卻是義大利作曲家白利尼的歌劇《卡普列提家族與蒙太鳩家族》。華格納蓄意造假的目的,是要讓自己看起來一開始便繼承了貝多芬的偉大遺緒。當然,樂聖的第九號交響曲與《費黛里奧》影響華格納甚鉅,他曾發表高論談及貝多芬的頭蓋骨,認為比一般凡人既厚且硬,乃是天命要貝多芬擁有這麼一顆防止俗事打擾的頭顱,才得以從事偉大創作的內省心靈。華格納潛心研讀貝多芬音樂總譜,終而自成一家,驕傲地說:「我是全人類中最能代表德意志的人,我就是德意志之魂,請想想本人在作品中表現的神力,是何等值得驕傲!」

Pokey 的開脫:華格納畢生僅受短暫的專業音樂指導,卻能憑著非凡的天賦與驚人的意志,成為繼貝多芬後影響力最強的作曲家,成敗論英雄,也無怪乎他敢這麼臭屁。

 

三、厚學之三:皮厚而無形(神化篇)

李宗吾認為厚黑學的最高等級,要達到「至厚」而讓舉世皆以為「不厚」,這種境界不容易,只好在古之大聖大賢中去尋求。中國人所顧慮的「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在德國的華格納身上卻已臻至完美,他賦予自己一種形而上的原力:「我在冥冥之中被某種高高在上的力量驅使,我完全在不朽的神掌握下,終其一生都要為祂達成我能力所及的使命。」就是擁有這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讓華格納得以超越凡人,攀至幾近「神」的地位。除了歌劇創作之外,他擅於發表各種理論,包括《藝術與革命》、《未來的藝術作品》、《猶太教與音樂》、《歌劇與戲劇》等等,透過文字闡述來強化自己的理念,創造出音樂界的彌賽亞。

1864 年他在財務狀況到了山窮水盡的情況下,華格納曾憤怒地對朋友大聲說:「我天生就異於常人,我的神經極端敏感,我一定要有美、輝煌和陽光相伴!我所需求的,都是這世界虧欠於我的!我不能像你們的大師巴哈那樣過著小鎮風琴師的可悲日子。如果我認為值得擁有一點自己喜歡的奢華,這奇怪嗎?實在令我費解,我是一個可以帶給這世界和千萬人這麼多享受的人啊!」的確,相較巴哈創作的目的「全是為了彰顯上帝的榮耀」,華格納越到晚年越堅信自己是「超人」,他寫下自己的「聖經」(歌劇與著作),他蓋了自己的「廟宇」(拜魯特慶典歌劇院),凡不信者必遭驅逐之。

Pokey 的開脫:有人抨擊華格納生活極盡奢靡,例如他一定要穿絲綢製的衣服,但原因是他終生患有皮膚過敏。這一點,曾受過敏之苦的我,相當能夠體諒

 

四、黑學之一:心黑如煤炭(貴人篇)

最初心子的顏色做乳白狀,由乳色而青藍色,再進就黑如煤炭。做人心要黑,先得把所有的過錯歸咎他人,最可憐的莫過於德國作曲家麥耶白爾 (Giacomo Meyerbeer)。當 1839 年華格納因欠債累累逃到巴黎時,當時巴黎音樂界寵兒麥耶白爾不僅幫他四處引薦,還多次伸出援手。然而華格納只是身高一米六的德國鄉巴佬,沒有李斯特或蕭邦那種令人喜愛的明星特質,在巴黎自然混不開,但華格納卻將所有的不順遂指向這位大師的陰謀。例如當麥耶白爾好不容易替他找到文藝復興劇院願意上演歌劇《禁愛》 (Das Liebesverbot),歌劇院卻恰好破產倒閉,華格納始終認定麥耶白爾絕對是故意的。

華格納早期歌劇《黎恩濟》與《飄泊的荷蘭人》,很明顯受到麥耶白爾法式大歌劇的影響,但他悍然否認。尤其當華格納從巴黎回到德國後,手腳仍施展不開,見到麥耶白爾與孟德爾頌這兩位猶太裔作曲家的成功,認為正是他們那膚淺的音樂廣受歡迎,導致他獨特的才華被人忽視,怨恨日深,最終將所有的錯誤怪到猶太人身上。李斯特是華格納生命中的第二位貴人,1849 年參與德勒斯登暴動(據說部分原因是龐大債務藉此可一筆勾銷)失敗後,一人逃至威瑪,李斯特慷慨接應他,並協助逃亡至蘇黎士。然而華格納不僅瞧不起李斯特,後來甚至搶了李斯特女兒柯西瑪當老婆。

Pokey 的開脫:當李斯特成為華格納的岳父後,他終於稍微懂得做人的道理,在第一屆拜魯特音樂節的晚宴上,華格納向李斯特致敬,說他的一切榮耀歸其教誨,而李斯特隨即答謝說:「我是閣下最忠心耿耿的僕從。」

 

五、黑學之二:心黑而亮(創作篇)

李宗吾「黑學」第二步,心如退光漆招牌,越是黑,買主越多,曹操就是這類人,中原名流傾心歸服,正可謂「心子漆黑,招牌透亮」。華格納收入的來源,早期來自於從事指揮,他在指揮時強調音樂表現的重要性,遠超過樂譜上死板的音符,直到如今仍深刻影響後世指揮家。後期的財源則是自己歌劇的演出權和出版收益,起初作品乏人問津之際,他借錢自費將作品寄給各大劇院,卻往往被原封退回。1945 年《唐懷瑟》在德勒斯登首演大獲成功,終於打響了華格納的個人招牌後,由於出版商梅瑟過於謹慎,讓華格納著實少收好幾筆錢,怒不可遏地說:「如果你將最懦弱、最畏縮、最不可靠的俗人拿來蒸餾,得出來的菁華就是梅瑟。」

後人常認為華格納開創了西方古典音樂的新紀元,實際上他是集結眾多前人的成果,建立起自己暨完整且宏偉的音樂體系,達到莊子所云「聖人不死,大盜不止」的典範。華格納先立志成為詩人,早在十四歲就以莎士比亞的悲劇手法,寫下了《勒巴德》 (Leubald) 劇本,情節極為血腥瘋狂,所有主角在第四幕全都死光光,第五幕只好以鬼魂上場。在音樂方面,貝多芬與白遼士架構了華格納管弦樂法的壯麗氣勢,白利尼讓他得知旋律如何產生情感,麥耶白爾的法式大歌劇也讓他創造壯麗的戲劇舞台。而同時代的蕭邦、孟德爾頌、乃至李斯特的和聲技巧亦豐富了他的音樂靈感,再加上叔本華與尼采的哲學思想,更讓他的音樂理念增添前所未有的深度。

Pokey 的開脫:華格納的音樂絕對沒有抄襲,他是汲取各家長處淬鍊成為自己的總體藝術,這叫做「致敬」。過去從未有作曲家試圖在音樂之外闡述創作理念,華格納是第一人,正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筆者按:小標題皆出自民初李宗吾發表的《厚黑學》一文)

(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華格納教我的10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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