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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有/無普遍性?專訪古根漢中國藝術副策展人翁笑雨

2015/11/4 — 18:23

十月八日,我在何鴻毅家族基金位於灣仔的辦公室內,與翁笑雨會面。

翁笑雨是今年八月新上任的紐約古根漢博物館 (Guggenheim Museum) 策展人之一。職銜是「何鴻毅家族基金中國當代藝術項目副策展人」。顧名思義,她將會負責博物館自去年起推行的中國當代藝術項目策展工作。

這位年輕女策展人生於上海,在當地成長,其後入讀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後赴舊金山加州藝術學院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 進修。她在西岸一共住了八年。在加入古根漢博物館前,她是美國卡蒂斯特藝術基金會 (KadisArt Foundation) 亞洲項目負責人,策劃文化交流展覽活動,並曾於舊金山亞洲當代藝術委員會擔任項目總監,與及於加州藝術大學華特斯當代藝術研究所任策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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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鴻毅家族基金中國當代藝術項目」是何鴻毅家族基金與古根漢美術館的合作項目。項目於 2013 年啟動,首場展覽《汪建偉:時間寺》於 2014 年末已舉行。第二個展覽的日期則訂於 2016 年 11 月。

翁笑雨上任後一個月,隨即動身前往中港台三地,開始她的研究工作。在與我見面之前,她去過上海、台北、北京、廣州等地,探訪策展人與藝術家,藉此嘗試理解他們近期的創作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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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立場新聞

翁:翁笑雨

 

立:可以談談關於「中國當代藝術項目」第二場展覽的內容嗎?

翁:這將會是一個有五至六個藝術家的群展。我還不能講名字,不過我們的對象是正在事業中期的藝術家 (mid-career artists) 。

我們認為,這個項目將可讓更多人看到他們的作品,對他們的事業有推動作用。當然這對古根漢也有利,因為我們的目的,正是向觀眾呈現一些西方不熟悉的藝術家。

立:群展的話,策展人的角色就變得重要。能聽聽妳的策展方針嗎?

翁:我們既要給藝術家足夠自治權,又要把他們的敘事 (narrative) 串連成一個 make sense 的展覽,這須要比較平衡的控制。例如說,叫他們「做一件關於城市的作品吧!」這不是一件好事,即使藝術家本身可能就在做關注城市化的事情。我們得注意,不能把他們扼死。

立:概念方面呢?今回的策展概念是甚麼?

翁:我們想探討的,主要是關於獨立藝術家在新自由主義日益單調的生活系統裡面,如何自處。

這個時代表面上人是自由的,而且彼此相連。交通進步讓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同時間,人又(不是自由的,他們)被逼服從某種生活模式。到處都是高樓、快餐店……在這樣的語境下,我想看藝術家的想像可以為我們帶來甚麼。我們如何與歷史對話 (negotiate)?我們怎樣在未來獲得自主空間?

這些問題,對我來說都是有趣的。

這個時代表面上人是自由的,交通進步讓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同時間人又不是自由的,他們被逼服從某種生活模式。到處都是高樓、快餐店......(翁笑雨)

立:對於這個題目,中國性 (Chineseness) 作為展覽主題又處於甚麼位置?

翁:我們不會把中國與世界區分開來。如果說,這個是中國,那個是世界,那就等於在說,中國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而這顯然不是真的。中國人的生活無法與世界割裂。所以當我們談中國性 (Chineseness) 的時候,其實是在談它的文化、政治、社會,與及這些東西和世界的獨特關係是甚麼。

舉例說,現在很多藝術家關注「規律」(order) 的問題。這其實是個西方概念,就是喜歡把東西分類、排序……這概念不是來自中國的。中國較重視的是事物的靈活性和流動性。

但事實是,規律如今已遍布中國生活裡面。於是一種張力產生了:科學告訴我們,規律是好的,但這真是面對世界的唯一辦法嗎?(中國)藝術家們一手讀 Foucault、一手讀朱光潛;又或一手讀 Deleuze、一手讀莊子,以這種混雜 (Hybrid) 的、既非純西方也非純東方的概念,透過藝術,回應這些問題。

這些回應,其實就是他們用視覺語言呈現的東西。

因此我們的目的不是談東方性。我們也不是在告訴觀眾,我們有甚麼想法,這些想法有多正確,而是希望觀眾聽聽藝術家在講甚麼。

當然,東方性這個題目也是重要的,只是,這不是今次項目要做的事而已。

中國藝術家一手讀 Foucault、一手讀朱光潛;又或一手讀 Deleuze、一手讀莊子,以這種混雜 (Hybrid) 的概念創造藝術。(翁笑雨)

立:妳提到,希望觀眾聽聽中國藝術家在講甚麼。但為甚麼他們非聽不可?

翁:因為那是好藝術!這是一個藝術項目,所以藝術是最重要的。藝術先行。意識形態、政治、社會,都是其次。

我認為,觀看藝術本身是具有普遍性 (Universality) 的。比如說,當觀眾站在一件作品前十分鐘,我相信一些事情就會發生──他們會開始問,圖象裡面有甚麼?他們會開始明白,藝術家為甚麼要這樣做。這就是他們要聽中國藝術家觀點的原因。

我認為,觀看藝術本身是具有普遍性的。(翁笑雨)

立:不過,當代藝術本身就是西方意識型態的產物。看藝術的過程中真存有「普遍性」嗎?

翁:我認為,當代藝術「系統」才是西方產物,如你講藝術生產、畫廊、拍賣、贊助人等等概念,都是西方的,而且有久遠歷史。但這不代表它們沒以另一種形式在東方存在。例如在東方,你也會有很多藏家;中國也會有藝術生產。

即使當代藝術這個概念,某程度上是西方塑造出來的;但藝術就是藝術。那是每一天的生活。對藝術家而言,甚至思考也是藝術。藝術不一定要摻進「當代藝術系統」裡面的。

立:沿妳的思路看,《汪建偉:時間寺》的有趣之處,就是它一方面大量使用如 Benjamin、Agamban 等西方思想家的概念,另一方面卻指涉到中國本身的問題──關於共產黨一言堂、關於革命。

翁:對。藝術家可能會想像,如果沒有共產黨,歷史會變成怎樣?我們感興趣的是這些可能性。藝術是想像,而不是直接評論政治。我們要區分行動家 (activist) 和藝術家的分別。行動家直接評論,透過動員達到某個目的;但對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結果。藝術討論問題,呈現問題給人思考,但不解決問題。

我們要區分 activist 和藝術家的分別。行動家直接評論,透過動員達到某個目的;但對藝術家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結果。(翁笑雨)

立:在這個「中國當代藝術項目」中,妳怎樣看「中國」這個身份?

翁:藝術家的工作不是給你定型──他不會告訴你,甚麼是中國人。如你所說,身份問題是複雜的。「中國人」到底是一個民族成員還是一個國家成員?如果說文化層面上的身份,就更複雜了。單單是上海和杭州的文化都可以很不一樣,也就別說上海、北京、香港的人,都有顯著差異。

當然如果辦一個展覽,邀請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去談甚麼叫中國,這也是有趣的。但同樣,這不是今次項目的目的。

立:妳在中國長大,然後去到美國生活,在兩地都讀過藝術,本身就是一個「中國人」身份曖昧的例子。能說說妳的經驗嗎?

翁:我在北京讀的是藝術史。那是很全面的科目,讀一點中國藝術史、讀一點世界藝術史、讀一點設計史,等等。在學習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興趣是在世藝術家,因為我可以與他們對話,知道他們想的是甚麼。我對策展工作的興趣就是這樣來的。在美國進修的也是策展。

然後,我開始想一個問題:西方與中國的思路差異與掙扎。(中國藝術家)黃永砯說過,當他在種中國的時候思考的是西方問題;來到法國了,卻在想東方問題。箇中談的不只是傳統哲學,還有今日的各種狀態:政治差異、民主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操作、人們的價值觀......我希望透過藝術表現這些。甚至不同人對科幻小說的想法何以這樣不同,我也很感興趣。為甚麼我們有的是《山海經》和《聊齋》,西方有的卻是 Blade Runner 2001 :A Space Odyssey?這就是我想要回應的東西。

立:我對妳說藝術的「普遍性」,還是有疑惑。東西方文化對藝術的概念在源流上是很不一樣的。在中國,以前「藝術」多為實用的器物,如墨硯、碗碟之類;而在西方,藝術則建立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大家看藝術,問的都是:它啟發 (inspire) 人甚麼?彷彿藝術就是啟迪人心的工具。

翁:自西方啟蒙時代開始,西方就開始用二元論去把東西分類。他們會思考靈與肉的分別、器物與藝術、身體和世界、科學與藝術,等等。大學教育也是。從前,學生想讀甚麼也可以,沒有所謂「醫生不用管文學」這回事,現在大學都是分科系的。

現在,西方的藝術觀已經成為了我們(中國人)的主流思想。但我們並沒有全盤接受。我們有挑戰它,有提出疑問:是不是一定得這樣做?還是我們可以有其他方法,與世界互動?

我的父親是一個工藝家。他懂得製作漆器的古老技術,懂得欣賞器物之美。他製作的東西,既是一件藝術品,也是實用工具。這就讓藝術從死物變得有生命。很多藝術家都看得到這一點,關鍵只是如何表達,這就涉及視覺語言問題。

我們不是藝術家,是因為我們的視覺表達技術不夠好。我認為這是區別藝術家與非藝術家的重點。

我希望能夠啟發觀眾以新視角對待器物。當然我們行的一步很小,我們也不會推翻博物館最基礎的理念,即為未來的人保存藝術。如保育部門,他們看一個「杯」就是一個「杯」,他們要排序要保存,你不可以打破這些博物館的基本概念。但與此同時,我也希望藝術工作者能思考這些問題。特別是當這麼多博物館在中國建造,我們的工作會否能啟發他們甚麼呢?

我們不是藝術家,是因為我們的視覺表達技術不夠好。我認為這是區別藝術家與非藝術家的重點。

立:這裡好像有一個矛盾,即一方面妳認為,藝術可以讓人打破自己固有視角的藩籬,跨越到未知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們又只能以自身固有的視角去看藝術,無論怎樣看,都不能夠離開自己的眼睛。妳怎樣看這矛盾?

翁:我不只一次聽人說,藝術改變了他們的觀念,或感動他們用新的方法看世界。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不過受藝術啟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雖然有時你也會有一蹴而就的感覺,比如在大師畫作前,你會覺得受到啟蒙。然而在這啟蒙背後,其實也需要長時間的努力。

藝術需要親密的互動、交談、累積,才會產生作用。

(編按:灰匣語句經過編輯修訂)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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