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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壓迫者的香港文學—香港作家的三種「抗退」方式(一)

2015/3/13 — 14:23

《香港文學》「香港作家小說專號」是香港文學界重要的文學策展,展示了香港文學中堅世代在短篇小說創作上的最高水平。但即使作品的水平多好,如何地真誠感人,我們都需要讀者關注。在這一方面,小說的處境在各文學品類中也許不是最壞,但也不見得很好,尤其在於短篇小說。誠如主編陶然於序中所言,「在讀圖時代,認真閱讀已成為奢侈的的狀況下,我們只能節節抗退而已。」

在香港,長篇小說比較受出版商歡迎,一些通俗的作品仍然相當流行,但短篇小說確處於一種抗退的狀態。抗退,不是任隨時俗,單純的退讓;也並非閉門造車,與時代切割。現在的短篇小說創作和閱讀都屬於小眾,這是讀圖時代的一個客觀現實,小說家在寫作前早就有心理準備。所以當我們閱讀短篇小說時,總會感到一種在文本以外的屬於作者精神面的頑強,這種小眾的頑強,對一個社會的整體來說很有價值,而且是必要的。

在閱讀「香港作家小說專號」的作品,觀看小說家如何抗退,嘗試用哪種方式為小說保留一個位置,不論情感的位置、思考的位置、諷喻的位置,甚至是作家在現實世界廁身求存的位置,就成了閱讀興味之所在。對於面臨同樣的處境的文學評論寫作,也一種學習的方式。下文將從陳惠英的〈小二與美莉〉、〈美莉與小二〉、李維怡〈這,不是一個鬼故事〉和蔡益懷的〈稻草人〉,看三種不同的抗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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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時代無端煽情的抗退

陳惠英在2013年和2014年《香港文學》的「香港小說家專號」先後發表了〈小二與美莉〉及其續篇〈美莉與小二〉。在這兩篇小說中,我們並沒有看到激烈的衝突和對立,故事人物也不多,只有小二與美莉兩個主要人物。作品看上去也沒有很強的社會性,然而,小說確實展示了一種屬於小說的抗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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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二與美莉〉中,作者沒有明確地指出時代背景,只說主角小二與美莉到了一個小城市,他們大概是生活在五、六十年代,在戰亂時來港的人。小二是木匠,美莉就是修女,這兩個不同階級、不同世界的人,生活沒有交差點,有各自的活動範圍,理應不能相遇。但在小說中,因為修道院的維修工程,小二定期到那裡做維修,而遇到了修女美莉。作者把他們的之間情感寫得相當淡然,小二與美莉各自工作,只是因維修工程相見和聊天,但通過細微的動作、簡單的說話,能感受到二人似有若無的感情連結。在〈小二與美莉〉的結局,美莉表示要去意大利進修,特意向小二道別,鼓勵他成為大師傅,小二離開時「把工具箱合上,慢慢站起來,慢慢的走出去,下山的路,要走好久啊。」

整篇小說感覺很平淡,但實際上展示了作者的抗退方式,首先是「描寫的抗衡」。作者書寫舊日的事物,回溯過去,而且從往往細節入手,例如寫「小二喝一口汽水,不似汽水,原來叫作維他奶」,「維他奶的味道,非常可口」。維他奶在現今香港可能只是普通的飲料,但在過去的年代曾經是新奇的事物。作者在小說中回歸往日,通過細節重塑上一個年代的境狀。這不單是懷舊,而是嘗試把上一個年代特有的觸感,帶回今天的香港,發挖過去事物重新被書寫的價值。

第二個更加重要的是「情感的抗衡」。作者不追求激烈、煽情等通俗劇常用的方式書寫,小說中沒有恩怨情仇,沒有複雜的交錯與衝突,而是充滿溫情。作者特別着意以細節去營造人物之間的溫情,例如她寫小二前往修道院時,鄰舍雷先生會追上來,「說店裡這個壞了那個不靈了,小二會簡單來一句:沒問題。雷先生笑了,說幾時有空來弄弄,貶貶眼。小二知道,又有一頓好吃的等着他。雷太太的廣東糖水非常味美,蔥花蛋炒飯分外香」;又如她寫小二在修道院裡,會把工作「一筆一劃寫在印有誠記工程的單據上」,他「寫得很慢很慢,這裡出奇寧靜的氣氛讓他留戀,要是茶几上有新的雜誌,小二會多留一陣,把雜誌由頭到尾翻一遍」。在今天這個影像時代,事物變換得很迅速,細節常常被忽略。在電視、圖象、網上的媒介之下,聲音、氣味的觀察尤其薄弱。作者在小說中對於細節的重視,其實正是彌補影像時代的缺憾。

但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明白到溫情的小說,也很容易會墮入如肥皂劇般空洞的懷舊與煽情。在2014的〈美莉與小二〉中,小二從北方城市南下時,作者寫「母親好像早有這個意思,淚眼中把一顆金子掏出來,給小二縫在衣服內層。像許多小說提及過的,也像電影橋段,可以推想,小二是摸黑離開的。」作者清楚理解那種溫情,與肥皂劇的濫情很相近,但它們的本質是不一樣的。因此,她在書寫小二與美莉的情感時,避開了通俗故事的發展,把他們之間的感情寫得隱晦,但反而更顯深沉膩。

在書寫香港、回憶香港的部分,陳惠英在續編〈美莉與小二〉中寫得更明確,而且處理得很好。小二在美莉離開了意大利後,已經再沒有到修道院維修,因為誠記工程搬到了其他地方,作者透過修女羅娜來交代:「誠記工程不來修院了,早三個月搬到九龍開發的工業區去。九龍?真是遠。美莉打開地圖,看着由西區到九龍的路,中間一道海,要坐天星小輪過去。美莉到過尖沙咀,彌敦道,那兒少山路,走在路上感覺寬敞。有些大街兩邊是樹,矮矮兩行樹,看上去甚整齊,美莉很想有機會多到九龍走走。」在這個段落中,作者再一次書寫細節,把過去的九龍重現,同時帶出美莉其實也想尋找小二的感受。二人貌似有機會再見,但這種「大團圓」式結局沒有出現,小說至此便終止。作者沒有將故事放置於「大團圓」框架,故事不單純是寫他們二人,而更多將重心放在香港,寫作香港的故事。

對社會單向思考的抗退

李維怡的〈這,不是一個鬼故事〉,與陳惠英的〈小二與美莉〉相比,則可以說是書寫方式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小說。這篇小說的情節比較複雜,有眾多的人物出現,也有衝突事件發生。但同樣的是,可以從中看見到今日小說家處於什麼位置的思考。

小說的背景置於一座面臨舊區重建的大廈,以幾條不同的情感線索並行發展。故事發展的第一條線索是在一座大廈樓底經營報紙檔的志忠,因為無法證明報紙檔的物業權與經營權,遭市建區為難迫遷,卻無辦法得到補償,正處於危急當中。第二條線索,是一位從大陸來港「衝急症室」產子的女子阿晶,她與主角的朋友阿雄奉子成婚,但千辛萬苦在港生了兒子後,即被阿雄與岳母狠心拋棄,二人乘拆遷的機會搬走,與阿晶斷絕音訊。阿晶因為失去兒子,導致精神失常,晚上在大廈鄰近一帶徘徊,口裡碎碎唸着要找回兒子,像鬼魂一樣。另一主線是波叔和志忠的友誼,波叔經常光顧報紙檔與志忠聊天,社會上的一些問題和事件,通過他與志忠的對話討論來展現,而且志忠曾經喜歡上波叔的孫女阿蓮,雖最終苦無結果,但仍有留戀。波叔對志忠一點同情,也使他們變得親近。

故事的最後,阿蓮從國外回來,志忠才發現真正的鬼魂,不是阿晶,而竟是一直陪伴他的波叔。波叔原來早在一個月前已經過世,臨終前把遺物交託阿蓮,這件遺物就是證明志忠是合法經營者的合約。志忠在荒謬的感覺下,接過了合約,得以成功保存報紙檔。

小說中串插很多香港的社會問題,而人物不只是旁觀者,他們更是直接地觸碰這些問題,例如移民、孕婦來港「衝急症室」產子、市區重建等等。各種衝突在舊社區的背景框架中建立,而連繫着小說人物也正是舊日的溫情。

但這篇小說更重要的價值在於它的紀實性質,並給予我們一個思考空間,即怎樣從新聞報導的角度跳出來去觀看社會,也提出關於今天的小說家能夠站在哪一種位置。從新聞角度上,社會的事件被獨立地報導,記者、專家也就每件事提出獨立的解決建議。但李維怡則從一個小說家的角度,把不同的社會事件連繫,視之為一個複合的問題。在小說中,「衝急症室」產子的女人不一定是負面人物,面對生長地的變遷,移民國外也不一定是事情終極的解決方法。在社會中的人事,在作者筆下是各有交錯牽連的有機體。

作者李維怡是影像藝術團體「影行者」的藝術總監,在大學教社會科學。除了散文、小說創作,近年來作者也製作過一系列人文關懷的紀錄片,拍攝紀錄本地低下階層的生活。從他的創作範疇本身,可以看見一種現代知識份子的立場,觀察和紀錄社會,投以人文關懷。

 

(原刊於 101 藝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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