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被鎖上了的表達能力

2019/9/13 — 9:48

【口述:王蘊芝、文字整理:李海燕】

我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修表演,四年前畢業後在台灣工作,兩年前回港;現在是記者、舞者和演員。

這兩年沒有在香港的觀演經歷任何「奇遇」。記得十五、六歲時,我常走進「通利琴行」,看陳列在那兒的演出宣傳單張,閱讀人家如何用文字介紹作品。只要細心地找,總會發現在買票前已經開始期待的演出介紹。當中不無在嘗試中的,例如在2008年(按:網上資料顯示為2007年)編劇龍文康寫了名為《浮沙》的劇本,講述兩男兩女不知為何悶在酒店房間裡,之後四人因為不同事件而發生衝突。那時候我會去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買票看這類演出,看完出來,會得到日常生活以外的體驗,啟動思考,令我想與別人討論。但現在我比較容易猜到演出將會有甚麼發生,或者感覺它進行得比較平面。我已經不會因為一齣戲的主題或創作人的見解而買票進場,多數是因為有朋友參與而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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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情況,跟我已經學過戲劇絕對有關。從台灣回來後走進劇場做觀眾,我的身份跟未去台灣前已有了本質上的改變。入北藝大前,我在香港斷斷續續地報讀不同的工作坊,加上四年所謂的科班訓練,到現在我學了戲劇近十年,但是相對於技巧,我最好奇的還是人的狀態。剛剛說的「見解」,是指我認為以前的香港有較大空間讓人提問和探索;至於「平面」,是指執行預先想好的意念——即使是我合作過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會這樣。我對資助機制不太熟悉,估計大家把事情說得實,客觀原因包括配合資助申請要求,要把創作概念寫得實才會獲批。做創作的人可能都有一種焦慮,特別怕他人不明白自己。就算是我們那一群所謂學了一點技術的人,理應掌握了表達方式或詞彙,但事實上被技巧鎖死了的大有人在。我觀察到自己剛畢業時的慣性,譬如去試鏡時人家不給台詞,我就會很擔心到底要做甚麼。

學了功夫,卻反被功夫鎖着思維,忘了初衷,忘了為甚麼要說故事。真的很容易變成這樣.在學院必須要跟隨一套特定語言來溝通。在戲劇系,Michael Chekhov、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訓練等就是老師和同學的共同基礎。我們經常引用那套語言表達,漸漸失去了大學一年級時的感覺。一年級時真的很好玩,有些課堂中,老師交代過基本的之後便任由我們發揮。學年中有兩個星期,我們只做音樂劇,第一個星期,老師唯一的指示是要我們六個人一組,上網找參考資料,表演十分鐘。我們既要找資料學甚麼是音樂劇,又要想用那十分鐘來表達甚麼好;即使只是鬧着玩,也用心地想要玩甚麼好。我們用了一星期創造了一齣台語音樂劇。重點不是台語,而是我們思考為甚麼要開口唱歌:是因為角色的情緒已到達一個高點,說話已無法表達下去,於是「我要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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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升上二、三年級之後,學習了共同的工具,然後用那些工具比較誰優秀、誰沒那麼好;上到四年級將要畢業時,變得害怕,因為大家都用樣的工具,已分不清自己與別人的差別。可以跟別人說的,只是我從哪所大學畢業。進入科班的難以避免跟隨別人那套,並以為那就是標準,是足以讓你表達自己的方式。畢竟在學校我們需要評分準則。但是,你看台灣的原住民,不需要進學校也懂得唱歌跳舞。

十多歲時,我想過乾脆不讀書好了。一星期去看四、五齣電影,即使準備高考時也一樣。去台灣後也一樣,直到遇到了感覺平面化的狀況:看到的愈來愈相像。當時弄得那麼迷失,不全是學院教育的問題,也有因為我把自己囚禁在一種表達媒介之中看世界。在台灣可以接觸那麼多藝術類型的地方,我大可以逛畫廊,認識繪畫表達,或者多聽音樂,但我卻鑽牛角尖,覺得一定要在劇場找到最有效率、最好的表達方式。就是這些心態阻礙了表達的慾望,總認為不夠工具,變得不敢表達。這有點本末倒置了。

在台灣和香港,從業員有種誤解,以為觀眾沒有讀過戲劇,就不會明白表演者在做甚麼。我們忘記了人類的想像力有多強。別人不明白你的作品,是因為你捉摸不到人類的共同經驗,簡單來說,就是他feel(感覺)不到你。觀眾(台灣的尤其)會客氣地說自己看不明白是因為不懂,但是我認為沒有「懂不懂」這回事,只有感不感覺到。2008年與現在有一個分別:當時香港劇場的藝術家和作品都比較humble(謙遜),沒那麼嘮叨。現在演員有很多話要說,導演也有很多話要說,明明那句話已經說過、再說就變得沉悶,還是堅持要說。現在的劇場有非常多的解釋,非常多的噱頭。因為怕觀眾不明白,於是說笑話。我也會犯上同樣的毛病,沒有引導觀眾去開展奇遇,像劇場中的其他人一樣想主導演出:做演員時想主導說台詞的氛圍,做導演時想加插許多我其實是非常討厭的錄像設計。對我而言,多媒體設計扼殺了劇場本身靠演員想像力的創造!近十年大家都很喜歡這樣子。我覺得現在愈來愈多東西被搬來,充塞了劇場原有的想像空間。

我沒有深究原因,可能是我們比較少一邊創作、一邊稍為抽離,觀察自己。藝術家是很自我和自大的,將自己的感覺放得很大。如果想有所發展的話,客觀地記錄和分析自己是重要的。

在現今的文化脈絡中,「觀」是「消費」。看演出時,不說身體參與,就是想像力參與也很微弱。討論演出時,第一道問題多半是「好不好看?」但很多時不是用好不好看去衡量的。重要的是看後會否覺得有些很珍貴的情誼只能在劇場中發生。劇場是人與人之間的事,電影、廣播這類媒介未必做得到。「聲」……,聲音很多,但假使遠離了創作主題的話,偏激一點來說是嘩眾取寵。以現在香港來說,要把事情弄得很吵,不然觀眾就不會走進劇場看故事。演出完結時,那聲音就像手術室裡人死去、儀器發出持續的「嗶」聲。看完演出,大家都只是在等演員走出來,擁抱和拍照;即使有討論,背景的聲音還是這樣「嗶」聲。直接說,就是沒有人真正進行有意義的討論。聲在我來說是兩極化的很嘈吵和表演完結後的靜。

自2008年到現在沒怎麼變過的,是香港的藝術專業劃分得太清晰,跳舞的歸跳舞,演戲的歸演戲。我們好像不知道劇場是一門整體的藝術。劇場和舞蹈在香港分開得特別嚴重,因而窒礙了創作。例如,戲演到中途,感情來時不一定要用說話表達,可以跳舞,或者把燈光集中在一個不說話的人,也能夠製造畫面。但因為學科的邊界,藝術家因此也這樣把自己定義為演員、舞者,限制了增加自己的工具的機會。近年我經常看舞蹈表演、寫舞評和進行訪問,接觸過的舞者們在舞台以外都會說話,也像其他人般用語言抒發感情。我很好奇為甚麼他們走上舞台就不會說了。不會說話的意思是,他們在舞台發出的說話聲音很弱,好像很害怕的樣子,聲音被鎖在喉嚨裡,是因為他沒想過要把口中的字詞讓坐滿了場地的八十人聽見。是因為「陣」劃分得太過鮮明嗎?「演員」和「舞者」在香港是職業。職業的界線限制了表達的空間。

註:王蘊芝是劇場從業員,觀。聲。陣「易陣者」。

「觀。聲。陣」誠邀對香港表演藝術文化帶着想像的個體,成為「易陣者」。易陣者視表演藝術為平等參與的聚合,表演者和觀者各司其職,承擔創作、闡述和接收舞台作品的權力和付出,以行動構築文化想像,重置藝術創作和表達的核心。假如以買賣定勝負是今天的藝術消費陣式,易陣可以如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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