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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談逗號:一個文學的角度

2016/12/28 — 17:05

【發言:西西;錄像:何福仁;文字紀錄:鄺妙荃】

香港文學生活館按:近年,逗號成為一個敏感的符號。鄺俊宇以其愛情書寫,在網絡上大行其道,成為崛起的暢銷作家之一,諢號「鄺神」。網民認為以逗號斷開句子是鄺神風格標誌(又稱「鄺體」),讚賞、揶揄、諧擬、諷刺者皆有之,在近選舉期間,受政治影響尤其苛烈。

本文為西西一次錄像發言的文字紀錄。月前,西西一次心血來潮,請友人何福仁用手機拍下一段錄像,發言談及將逗號大量甚至過度地使用的先鋒文學作品,作為一種藝術手法的意義,其間論及王文興新作《剪翼史》、謝曉虹《月事》、鍾玲玲《玫瑰念珠》、西西自己的小說〈解體〉。西西在文中並無評論過「鄺體」,她只是以具想像力而準確的方式,去評介值得看的本土文學作品。先鋒或者俗濫,有時只需輕輕巧巧的一翻即變,並無本質地庸俗或高雅。或者,面對任何文學現象、文學技巧或文學作品,我們都不必急於先下定論,不妨把閱讀視為理解和創造的過程。這樣應會對本土文學更有幫助。

我現在剛剛看完了一本書,那本書就是王文興的新作。他的作品呢,我已經看過《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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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覺得,寫這麼長的一篇小說,看起來古靈精怪的樣子,算不算是文學呢?算不算是好的作品呢?即是說,你們常常都說創作,不是單單要寫作,而是要「創作」。那麼創作是怎樣,才算是好的作品呢?抑或是,寫作和創作是不同的呢?

回來說一下王文興,他這一本小說,和《家變》,可說是用同一類的寫法。只要打開來看看,覺得,那些一頁書裡面,每一句句子,都是很短很短的。即是說,我們讀這本書的時候,就不是像看其他的小說,一口氣可以讀好多好多句,可以很快地讀很多段,甚至是讀很多頁。那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寫呢?這是作家自己的選擇。這本書寫成這個樣子,作者說,是要我們「慢慢看」。因為我們讀書,可能大家都是很快就讀完。只是呢,像這樣瞄一眼就算了,就等於我們常常去旅行,都是走馬看花,到過一個地方,跟沒到過一般。讀書也是一樣的,有時候一本書看完,還真的已不知道它是說甚麼的,但是有些小說,是應該慢慢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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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王文興就做了示範了,他這個小說,你沒辦法不慢慢看。因為假如一句句子有十個字,那你讀上來,譬如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已經讀完了。但假如這十個字,不是一直排下來,而是兩個字,又隔一個空格,三個字,又隔一個空格,五個字又隔一個空格,那倒得要讀很久的。譬如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那是不是需要多一點時間呢?

這一本書,一打開,有的人說:哎呀,怎麼這樣子?要怎麼讀啊?其實沒甚麼難度,不要想着一打開書,看見這樣子,就不讀了,那你就放棄了一個,讀一本書,很特別感覺的機會了。

我呢,有一個毛病的,我常常喜歡讀一些寫得特別的,是「寫」,不是指內容,是「寫」得特別的。因為我覺得,創作,一定得有一些特別的寫法才對,而且是屬於你個人的,或者第一次的,或者與別人都不同的,就是發瘋似的也是可以的。

這本小說,名字叫做《剪翼史》,看封面你也看不出是「剪刀」的「剪」,「翼」,就是天使翅膀的那個「翼」,「史」呢就是歷史的史,即是這個人,是剪了他翅膀的歷史。這個人,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原來他是大學教授,那他為甚麼要剪翼呢?意思是說,他怎樣從做一個大學教授,做得心灰意冷、悶悶不樂。結果呢,遇到種種不開心的事情,看不下去的事情,荒誕的事情,大學裡烏煙瘴氣,令他受盡壓迫,受盡歧視。雖是有學問,但是無所施其技。大學裡的,各種荒謬的事情,古怪的事情,都在這本小說裡呈現出來。而他就是一個教授,挑選一些重要的寫出來,慢慢的講述給你聽。說的方法就是,將句子很慢很慢的說。這只是他其中的,作者的一種手法。當然,其他還有很多相關的技巧,但是我也不是想說整本書,我只是說說這種寫法最初步的特點,主要就是句子、字數,重新編排過,好像將幾個字無緣無故放在一起,又將一堆字無緣無故的分開、斬斷……這麼的一種寫法。

這種寫法呢,我一打開書的時候,就覺得,咦?好像很熟悉似的,可能是因為看過《家變》,知道是怎麼樣的。我今次說的是,這一種寫法,是不是一種最新的寫法呢?其實也不是。大家都應該看過的了,那我就說說我記憶中看過的、深刻的印象。

早一陣子,我看過同類的寫法,是另外一本書,這本書就叫做《月事》,是謝曉虹的作品。這本書很奇怪的,像手工製的一樣,紙剪得參差不齊的樣子,顏色又不同,有的是和另一張紙黏在一塊,成為一本書。它,《月事》就是說,一年之中十二個月的事情,是一個城市裡的。那我覺得特別的呢,因為我當時看,就覺得,其中寫到第七月,那「雨」,就是王文興那種寫法。為甚麼這一兩頁,是一個七月呢,為甚麼要用這個方式寫呢?因為書中其他那些,各頁呢,都不是這樣寫的。你如果要這樣寫,都是要有理由的。那我思前想後,那個理由呢,依我看法,它是叫作「雨」,那我們知道,「雨」呢,是滴滴答答、一滴一滴落下來,這本書是橫排的,如果我將這本書打直,這樣子……因為以中國那些書的形式排列,應該字是要由上而向下……這麼一來,看上去一點一點,就真的很像下雨一般。那我就覺得,啊啊,真好看呢,下雨了,好像是看那些,有些圖畫詩一樣。

那是不是只有形式呢?不是的。這些雨水,橫看不會察覺,不像是在掉下來,因為這本書橫排,才變成這樣。很短的,只有兩頁,就講述了一件事,是這個月份的事,這是寫得很好的。那我唸一部分出來。看不清楚,這樣子反而看得清楚,人家戴上眼鏡才看得到字,我呢,是要取下眼鏡才看得到字:

「作 為 這 個 城 市   裡 的 最 後 一 位   思   想 家, 他 的 傘   也 是 從 店 裡 買 來,而 店 的 擁 有 者 是   剛 進     入 發 育 時 期     的  K。

在K  還      沒 有 生 產 能 力 以前, 店 裡 所 有 的      傘     都 是 撿 拾得 來。它 們 的 特 點 不 止 於 經 受    不 起 風    雨。 但   願 傘 能 把 C 吃 掉。   從 頭 開 始, 逐 點 逐 點 的 把 他 吃 掉。」

意思都在這裡了。

呃,我自己呢,都寫過一些這樣的句子,我寫過一篇短篇小說,是叫作《解體》,是寫一個人,因為癌症,直至到,生病到最後死亡的事。這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他還活着那時候,病得很嚴重,但說話呢,我相信他還是很清晰、很連貫,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寫他,用的句子都很長很長。到尾聲,生病的人病得沒有體力,他的思想、說話就一點一點慢下來了,直到最後,他幾乎不能把一句句子一直說到最後,而是幾個字、幾個字,斷斷續續的說。

我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需要表現一個人,由病情輕微,一直變嚴重。最後的那個階段,是應該用甚麼方法去表現呢?好像謝曉虹一樣,她是將雨用畫面表現了出來,而我呢,就希望用人的呼吸、聲音來表示,所以呢,我就選擇了好幾行,就是這樣的,一段一段的,一點點字一點點字這樣的來組成。我為甚麼會想到,用這幾個字來表示呢?就是因為在我的腦袋中,我記得我看過的書裡,有人也曾經這樣做,令我印象十分深刻。這位作者,是我的朋友,是她寫的,相當好的作品。這本書,就是《玫瑰念珠》,鍾玲玲。

鍾玲玲呢,她是一個很真誠的人,很感性的人。我很喜歡看她的小說,其實她那些散文和小說,根本是分不開的,她整個人跟她的作品也是分不開的。我看她這個人,就認識了她的作品;看了她的作品,就認識了她這個人,兩件事完全吻合,很值得我佩服。為人方面,寫作方面,都一樣,很真誠,對人,很真誠,對自己。她的很多散文我也很喜歡,小說也是,她說的話其實就是她自己,她將她的感情都放在文字裡面。我們見面的時候,很少會說到寫作,是不用說的,一看就知道了。她的作品,我一看,也就認識了。在《玫瑰念珠》裡面,我就看見她所寫的這些斷斷續續、淒淒慘慘、無可奈何的,這麼一種句子,所以我一直一直都記著。

小說或者散文看多了,自然會有些特別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你記住記住,到時候它就會跑出來了。

(本文刊於《號外》四十週年專號「文學」部分,由香港文學生活館協力策劃、編輯此文;文題為香港文學生活館所擬,感謝何福仁先生提供視像及文字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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