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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解的魅力 ── 關於閱讀表演和觀賞的評論

2017/1/16 — 10:35

進入批評的領域至今已超過四分一個世紀,才猛然驚覺,自己從來沒好好整理過自己的評論稿。任它們積存堆囤其實等於讓它們隨時間消逝而湮沒。這是何等可惜!一場舞台表演,一齣影片,一部書籍,即或曾經如何引起話題,招哄熱潮,沒有較即時的深度評論,很快便喪失了它在地在場在世的共時性意義和多角度詮釋的開展機會。而這些隨藝術作品年月發生而爾後變得顯為過時的文章,正正更具備為作品的即時性、場域性、時空性擔當永續的功能,力挽藝術承傳或演變的歷史性不斷消弭的狂瀾。讀廖志強的藝評集《閱讀表演和觀賞書籍:文學/電影/演藝評論》,書如其名,大刺刺地,再次證明了藝評存在的必要,收集藝評的必要,承認藝評的閱讀經歷的必要,藝評成全一個城市文化建構的必要!

廖志強(右)

廖志強(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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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哪年哪時哪個場景開始認識作者,可以肯定,最早碰上「廖志強」這名字應該源於演藝評論的工作,所以我決定先由最後一輯演藝評論開卷──讀藝評人的結集,可以有很多種進路,納歸作者選評的對象可能反映評者的口味,評者的視野,評者的評論觀。然而,到目前為止,評論的評論並不多見,有的只是群毆擊鬥網絡泥漿。在香港評論人成長殊不容易,遑論堅持發表。集中所收廿多篇演藝評論,看出作者比較關注「改革、承傳、探索」六字。

〈改革與保存──徘徊在傳統與現代之間〉這類文章最能代表他對所評藝團這些方面探討,傳統戲曲如何汲取中外藝術自強,本身就必須有探索精神。輯內出現不少木偶藝術的討論,關注藝團舞台的現代性發展,卻終不歸於某種言堂,寧願打開讀者一些期待。當中不乏引述或訪問演藝人士演出前的構想,這些不一定在場刊能窺全貌的補充,當時或許有導賞成份,再加上知識性及資訊性的內容,即或讀者沒有看過表演,也可從評論文章中接觸香港演藝部分足跡的一鱗半爪,發揮藝評對於普羅讀者藝術教育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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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志強

廖志強

例如荒誕劇已是普遍使用的概念詞,荒誕的拉丁詞源,在哲學上指個人與環境的脫節和不協調,不合邏輯所帶來對理性的否定,這有時不啻是生活中荒誕更確切的界說。又如提到日本歌舞伎名字與男藝人扮「女形」的由來,萬聖節的由來與基督教關係及西方的聖俗演化等等。若讀者發現多年前評論者所觀賞的節目自己早已錯過,並且如今說來演出仍具值得關注的實驗性和美學價值,便知這論述通過出版來保存的用意了。

認識志強兄,知道他真正身分是「強導」(志強導演),最近退役大專教育而全身重投電影志業。在香港文學評論學會辦的「粵讀會之誇語」文學晚會上,看到他導演的〈屋不是家〉,用詩化的影像呈現適然同名的小說。在他監製的〈租位〉映後談,論說嶄新觀點:電影也是文學,的確不容易理解。集資深的電影界從業員,集編劇、導演、電影教師於一身,卻孜孜不忘文學,如果電影是一種語言的話,為甚麼不可以視為文學?如果這觀點引發激烈對沖,相信離他的美學達成一派不遠矣!

〈屋不是家〉

〈屋不是家〉

〈租位〉

〈租位〉

看他的影評不覺像一般媒體出現的影評,他不一定選最熱的電影來評,或許因為自己是業界創作人,未夠抽離又怕對當代同行指指點點。很多演藝工作者同時擔當藝評人,帶著難免千絲萬縷的人脈和感情瓜葛,評論不時被譏虞為權力機制的平衡,這一點上,我觀察或理解為何作者偏向觸及香港影業話題,例如片名翻譯與誤譯,佳譯與直譯,關心香港電影歷史資料保存、中國電影美學變遷,甚至從影業焦點荷李活談到亞洲電影,印度電影被他引述的生動比喻準確概括了這在香港養育的電影觀眾心中的邊緣:「既有主流大眾化載歌載舞的通俗劇情片,亦兼容另類反映政治社會現實的作品,更有詩意盈然的哲理藝術風格片」。我遂想起〈作死不離三兄弟〉、〈印式英語〉、〈來自星星的PK〉三套典型印度電影,一句「各適其適」,對印度電影特色馬上形成了觀點。

或許看慣當代港產片,對五、六十年代的戲曲片不屑一哂,他竟以當時最具商業考慮,影評人最覺題材無聊的紅伶賀歲片作切入。如今已捧為經典的〈鳯閣恩仇未了情〉和〈跨鳯乘龍〉是賀歲片,馬師曾戲寶〈審死官〉、林家聲戲寶〈無情寶劍有情天〉、余麗珍戲寶的〈山東紮腳穆桂英〉何嘗不是?當年新年是開創經典片種的契機,今天呢?若非作者提一提,我們或許不會記得〈新肉山藏妲己〉這以秦小梨冶艷花旦招徠的所謂大膽情色戲,還有當時尚年青俊俏的林家聲和羅劍郎,在戲曲來說騷胸妖媚不是主流,正如作者所言的另類魅力,現在我們還可以在 YouTube 看到秦小梨半露酥胸仰頭拗腰咬杯的性感媚惑身段,尚不入當代藝評人或文化研究者法眼。殊不知〈新肉山藏妲己〉的妲己由傳統的禍水觀的紅顏,化身成為忍辱以色復國的忠烈之女,是賣肉版勾踐,把張愛玲〈色戒〉筆下的女細作應否得到諒解的思考公諸傳統戲曲的奸妃身上,剎是另一番風景。

新肉山藏妲己劇照

新肉山藏妲己劇照

後來我讀志強兄的書,方知前此失覺,他乃中文文學的標準文「佬」。論到文學評論部分,涉獵不同風格題材的作品,有命名出奇制勝的《歡迎翻印  以廣流傳》,有結合悲情與黑色荒謬的《炭燒的城》,有新銳愛情小品《獨善其身》,有用奇異的現代主義書寫,在純文學與流行文學之間踩界的《紙烏鴉》,更有評論集《從潛越到回歸》的評論等等;意想不到的是基督教新晉作家的文藝作品《行在地上》, 建議讀者以與時並進的態度看嘗試用新方法新角度解讀聖經文本的作品,又向作者建議太淺出則不能加深讀者共鳴,行文婉轉保持關懷。作者的評論對象廣度或許與他擔任藝評人有關,然而,認真的藝評卻經常混沒在程序交帳的參差之間。到底影評、藝評、文學評論何時可以得視為藝術媒介的高度,還需要有賴更多藝評集的印行、流傳。全書以跨媒體的《啼笑姻緣》和梁祝的文學論述為開端,可見縱然以類型分輯,但背後實有跨界視野和企圖。作者本人實屬跨界人,自不能以界限之。

藝評從來不應只是藝術作品的附帶論述,由批評者作為主體移至讀者作為觀賞主體的層次去喚召思考,便發現本地藝評人另一個隱然未現的使命。這也是我常在強導文末所見的筆峰迴轉其中用意。也許,我們的共通點,就是通過批評正視社會,直面人生和自己。不像很多用來證明自己、展示才華而非思想涵量的批評寫作。志強兄的評論文章可能沒有霎眼的驕氣或批否的銳角,但是向世界開敞的智慧和人格,飽含見解的魅力,追求這類最不容易吸睛的評論,總得有艱難的堅持。它在既不是文學又是文學,既不是藝術又是藝術的旮旯尷尬中,然而,在這波譎雲詭的世代,我們更需要有這度氣節的評論人,默默為世代顯現自主思考自由論述的可貴和珍重。有感此理同焉,故印證這部書出版之必要。

廖志強的藝評集《閱讀表演和觀賞書籍:文學/電影/演藝評論》

廖志強的藝評集《閱讀表演和觀賞書籍:文學/電影/演藝評論》

(原文〈序閱讀表演和觀賞書籍:文學/電影/演藝評論〉刊登於《明報》,本文為修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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