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觀。聲。陣」研究計劃觀察:誰在觀、誰發聲、誰佈陣

2019/9/6 — 12:05

【文:朱琼愛】

記得答應當這計劃的觀察員時,不太肯定自己擔當怎樣的角色與位置。之前看過何應豐主持的工作坊,覺得他很能鼓動參加者去思考。不過,這一次是有些不同。因為計劃面向的不僅是參與的藝術家,還有前來的觀眾。而身為觀察員,我想:保持旁觀或投入活動,各有好處。在觀察的過程中,我也在這兩個方向遊走。

四次的開放工作室,是申請撥款時已列明的活動,個人認為也是這次計劃中最重要的部份之一,因為研究員私下的研究,只能以自己的想法來作準則。但在開放工作室中,他或她想做或得到的資料,端看其他研究員、易陣者,甚至策展人與之互動,變數甚多,也對他們是極大的考驗。

廣告

第一次開放工作室:直接行動與發現

研究員都是首次參與這類計劃,如何入手是首個要處理的問題。而相對上,策展人何應豐及李海燕較研究者有經驗得多。第一次開放工作室便看到策展人較為主導活動的方向。這次內容以徐奕婕的芭蕾舞名詞的中譯字卡及劉南茜所寫的《恐懼日記》作材料,與易陣者開始一個探索的遊戲。

廣告

徐奕婕說自己一開始學舞時,是學芭蕾舞,當中許多動作都是法文名詞,這次她特意去找中文的翻譯,然後就有許多有趣的發現:「清除」、「背後」,甚至「發達」!字詞的應用沿襲下來,原來的意義已換上另一意思。文字本身已經有著其不穩定性,而翻譯的文字與本意也產生了對倒的效應。劉南茜的《恐懼日記》是她嘗試記下自己對語言的恐懼,以冀梳理背後的思緒。整個研究過程她常掛在口邊的就是「我講唔到嘢」。

何應豐設計的遊戲,內容上是兩人分別揀選一張字卡及一頁《恐懼日記》的內容,空間上則以兩排椅子為主要的發揮空間,中間的一列櫈則是抽離的空間——玩遊戲的隨時可以坐在那裡暫停一下休息或思考。開始時先由參與的易陣者兩位一組,各人以自己的方式去演繹或呈現。然後是研究員徐奕婕及劉南茜去玩這個遊戲。

這個遊戲的設計是以兩位研究員提供的資料為出發點,但易陣者自身的回應卻大有不同,沒有前設、沒有包袱,他們對手中材料的運用均各有心思,自小習粵劇的易陣者以一段戲來表達自己對「發達」的看法,當中透示了他對藝術、生活的種種想法。這次開放工作室的易陣者人數較少,也較開放投入在遊戲之中,甚至在最後兩位研究員玩遊戲時,即興加入。看到文字對行動的影響,而每人在遊戲中的發現又如何影響他人。

在整個過程中,攝影的莫偉立一直是個旁觀的角色,他不斷拍照,但似乎並沒有任何目標,仍是紀錄當下所見。他也直言自已拍照時,一直不知發生什麼事。但之後的討論,他提出了徐奕婕沒有篩選字卡這一點十分重要。我也覺得在這次工作室中,雖然有文字材料作為研究起點,但設計的遊戲沒有太多框框,可以讓易陣者及研究者盡量去呈現自己所想。每個易陣者將自己的個人經驗投入。現在回看,其實是個不錯的開始。

第二次開放工作室:攝影作為行動,文字引發故事

一個月後的開放工作室有了明顯的轉化,研究員主導工作室方向:徐奕婕與莫偉立聯合設計了一個行動——前者繼續她的字卡與行動的研究,但易陣者卻再沒選擇;後者則不再旁觀,而是希望探討改變孤獨的攝影日常,尋找新的攝影語言;劉南茜則希望透過分享個人故事的方式去繼續探討語言與行動的關係。

這一次徐奕婕交出一個「在」字,讓易陣者在室外大街以行動演繹,然後徐奕婕以行動回應其行動,而莫偉立則邀請易陣者與他一同手握攝影機,以三十秒曝光來捕捉每位易陣者的人像。這次易陣者人數較多,背景也頗不同,對「在」字的看法及演繹都不同,對跟莫偉立「擕手」也有不同的回應。工作室進行的地點在工廠區,這個行動主要在工作室大廈的街道上進行。一班人在街上以身體或隨手拿到的物件,極力尋求各自的角落或路邊展示「在」的意義。同一個字引發出不同的行動,有意想不到的如躺在地上,有用上垃圾桶。

徐奕婕的行動實驗很有共同發展的味道,而莫偉立的攝影行動則是初步分享權力。鏡頭後的攝影師其實是操控者,被拍攝的對象如何呈現端看他們的態度。這次他嘗試與易陣者一手一人拿著相機拍攝,他覺得很新,因為自己並不是主導的角色,影像是由掌控相機的兩人一同拍攝下來。不過,自己參與拍攝工作時,可以感受到莫偉立在主導拍攝的過程。攝影行動的過程多少有點角力的味道。但三十秒曝光叫攝影者與被影者的關係有了變化,大家不只是咔嚓一下的關係,而是有了持久的意義。出來照片的狀態也是相當特別。

劉南茜則以電腦播放錄像述說自己的故事,再邀請易陣者分享他們各人的經歷,工作室後期她更邀請各人寫下那些曾被問及但易陣者無法回答的問題。分享故事便是她這次的行動,而過程像分享多於實驗。她很專注於「恐懼」兩字,設計的行動也由此出發。易陣者寫下的每一個問題引發許多不同的想像和提供了討論的空間。這便是劉南茜設計的行動。

第三次開放工作室:在易陣,還是只入了陣

這次工作室主要在室內進行。三位研究員這次本來是分開進行研究實驗,各人有自己的一角。徐奕婕把一些玻璃膠片派給易陣者,希望他們將自己即興舞動的狀態,隨他們的感覺畫在其中,莫偉位則先跟易陣者傾談,之後才進行三十秒的曝光攝影。劉南茜訴說了自己前一夜的夢境,以及前往工作室的路途所思所見,然後繼續上次的問題實驗,由此分享個人的故事。可以看到她依然在語言是否真能表達內心想法上徘徊。

本來獨立進行的三人實驗,開始不久就似乎有點失焦。對於徐奕婕要他們表達感覺的要求,易陣者似乎有點不明所以,各自隨意畫著或寫著,劉南茜的設話,好像停留了在分享,而缺乏了深化。策展人何應豐由此介入,而讓三人的實驗慢慢建構起橋樑。劉南茜要易陣者寫的字詞或問題,成了徐奕婕舞動的基礎,而莫偉立的人像攝影,則在徐奕婕舞動實驗之後。易陣者對在徐劉二者設計的實驗之感覺,通過莫健偉的問題,而形成一種心理狀態,有人選擇唱一段歌來表達所想,有人選擇舞動。在鏡頭三十秒後凝住的畫面,說明了許多的故事。

三人在這空間中所在的位置也有一定的意義。徐奕婕在莫健偉及劉南茜之間,也是易陣者由語言、動作到發表所想的自然過程。當天人也不少,在進行的過程中,也有不少易陣者自由出擊。究竟是為研究員提供了更多可供解讀的材料,還是窒礙了他們的研究方向。我至今還沒有定論。

第四次開放工作室:框

第三及第四次的開放工作室相隔不遠,大家的實驗設計跟上一次也接近。徐奕婕繼續她對他人眼中的自己與自己眼中的自己的研究。易陣者出席前,她就跟莫偉立先來測試,她在莫偉立耳邊說了些話,後者便據此做動作,徐奕婕就會複製其動作。希望在這抄襲過中審視自己,也由此建立彼此的共鳴。但出來的效果不符理想,因此在工作室時,徐奕婕即使仍然叫人做動作,但也不囿於複製這框架,而更著重彼此的互動。

為免上次的失控,他們以膠紙在地上框了一個四方形的空間,作為實驗的場地。劉南茜將繼續她的故事分享,但分享的易陣者都會先跟她躺在框內的地上,然後訴說彼此的故事。她依舊邀請易陣者提出問題,也由這些問題開始訴說彼此的故事。徐奕婕就在她們的交談後,與易陣者開展互動。而莫偉立則會邀請已分享完的易陣者跟他擕手拍照。由於徐奕婕及劉南茜的部份需要數至十分鐘不等,莫偉立可以拍攝多張照片。這一次他希望讓易陣者主導,讓他們選擇拍攝的角度或位置。

易陣者依然不會只是依從研究員的要求去做。他們有的反詰研究員的問題,有的甚至將研究員帶離研究的框框。大家在這小小空間內,漸漸沒有主客之分。有的與研究員展開深情的對話,有的在互動的過程中與研究員分享身體的感受。最後形成一個大融合的即興行為活動。

結語

由於人員變動的關係,這項研究計劃大約只有三個月時間。三個月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雖然大家都各有工作在身,不可能全身投入(這也是香港搞藝術的日常),但在研究員碰面的過程中,我看到大家都能真誠地溝通,儘管看法可能不同,仍然能夠嘗試作出配合。雖然不大可能,但若果能這計劃能夠提夠足夠的資源,讓研究員可以投入更多的時間,相信對整個計劃,又或研究的成果,會有更多的發現。

策展人設計的研究計劃框架,對研究員是相當有要求的,我也看到研究員積極地利用這個機會來進行一些日常沒法進行的探索。但究竟可以通過這個計劃得到些什麼成果。在總結討論時,他們都沒有答案。而且,每個人參與這計劃抱持的心態和身心的狀態都不同。因此,在這幾個月的研究過程中,每個人取得的相信都不一樣。此外,計劃雖然沒有要求有製成品的出現,但由於是公帑資助的計劃,在沒有成果的前提下,計劃依然有綱領,某些活動或項目也必定要進行。因此,我看到在開放嘗試與履行責任之間,策展人如何努力平衡為研究員提供的空間,以及推動他們研究的進程。

當然,計劃的對象還有易陣者。我不肯定參與的人士在過程中是否有所得著。但他們一反傳統的觀眾位置,積極地提出他們的看法,甚至對研究者的要求提出疑問。在整個開放室的過程中,儘管佈陣的是研究員,但發聲的其實是易陣者。他們為研究員帶來不少衝擊。這類的交流工作室,很值得繼續。

註:朱琼愛是藝評人,「觀。聲。陣」觀察員。觀察員主要關注的面向包括:

一、  研究之方法及過程

二、  研究員與易陣者之間的互動

三、不同持份者如何想像、詮釋以及實踐「參與式劇場」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