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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感的困境──讀盧勁馳〈纖薄的距離〉

2015/3/13 — 17:56

【文:葉寶儀所寫的,抄寫:阮嘉善,攝影:許樂妍】

二月和三月籠罩在一片霧中風景,日復一日的綿綿細雨拒絕陽光的出現。此時不禁有點懷念春天的對立面──乾爽而明淨的秋天。如果春天是故事輪廓褪去的印象派風景畫,那麼秋天是成像清晰的照片吧。不過視障詩人盧勁馳的秋天不然,詩人擅長的是打開觸覺和聽覺敏感的眼睛,拿捏散落的吉光片羽。〈纖薄的距離〉告訴我們,乾燥的秋風是一把雕刻刀,劃破皮膚表面形成龜裂紋理,甚至傷人。

葉輝認為「觸及那不可觸及的(touching the untouchable)」是盧勁馳的詩的「永劫主題」,頗能用以說明此詩。「纖薄」作為關鍵詞,我們自然聯想自觸覺,然而「距離」卻暗示無法觸及,形成接觸與隔絕的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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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第一部份寫日間的片段,「轉眼飛去」的「塵埃」、「穿梭」的「藥瓶口之間」、貓兒身上「盤旋如蝶」的「陽光」,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動作,幾刀的線條。有關秋的描述,不過是的「一日的作息」,而且詩人選擇描寫秋季,我們知道,香港秋天之短,不過是緊接「夏天的將逝」的過渡。這部份呈現城市日子失焦,快速流逝,詩人無法穩穩捉住各種物象,形成不可觸及的距離。

在此補充「我」的獨特處景,我們從「記不起往日對秋的好感」得知,作者曾經喜歡秋天,那可能是視力尚可的時刻,後來「沒有落葉的秋,沒有樹椏的層次,」呈現的是一個看不見的秋天,我們更能明白「我」的視覺不足以準確捕捉事物,因而只有浮光掠影的城市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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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份是夜晚,「纖薄」的脆弱在此以觸覺和聲音的描述更細膩地呈現。為甚麼「夜的感覺比和煦的陽光還要溫柔」?那自然是爸爸的出現。父親衰老,「並非像預期般安逸」的解讀是:面臨衰老?面對退休的煩惱,即將失去穩定的收入?擔心兒子的病或者眼疾?緊接下來是關於洗澡的描述,「無助的觸覺」、「透明淚水」、「最後的滋養」沒有主語的準確提示,可屬於父親或者兒子,相較於日頭一連串視覺的意象作為被觀看的客體,這一系列觸覺的描述,「我」和「父親」沒有明確界線,兩者均可代入情境,可以是「父親擔憂我」、「我擔憂父親」、「我擔憂父親因為他為我擔憂」等不同組合,更能帶出觸覺此一感官作為互為主體之交融狀態。然而「無助的觸覺」強調觸覺無用,一方面可以理解為觸及之事物帶來無助的感覺,例如脆弱的皮膚和透明的淚水;另一方面接觸是一種渴望,底蘊卻是隔絕,正正是城市的疏離,溝通的失敗。我後來甚至「在指尖上留下分明的紅」,觸及與無法觸及,留下血紅的傷害。「距離」由上一部份關於「我」和城市的關係,轉向「我」與父親的互動──或許二人正是互相關心,卻難以溝通的關係。這個無以言語的傷感時刻,鳥和風鈴似乎要說話,原本美好的意象被翻轉,「鳥語也變得十分鋒利」,「風鈴聲隱約吹起鬧市的喧嚷」,可是聲音再無法安撫情緒。

「距離」雖然「纖薄」,卻最難以跨越──「我佇立在一個錯誤的季節裡,/ 無法回頭,亦無須前進。」「秋天」對詩人而言,不過是一塊無法穿越的膜。對我們每一個人而言,「秋天」不限於季節,也可以是「三月的獅子」,那就是生命中每一個無以言語的困頓時刻。

〈纖薄的距離〉 盧勁馳(香港)

這是一個纖薄得如透明的秋,
乾爽的感覺還未穿透我的呼吸,
塵埃在公車的窗框上駐足,轉眼飛去,
一日的作息也不過是藥瓶口之間的穿梭。
下午的陽光在貓兒的脊樑上盤旋如蝶,
記不起往日對秋的好感。
清晨在日曆上顯得有點疲累,
傍晚也就無所謂勞苦了。
夜的感覺比和煦的陽光還要溫柔,
爸爸把他的衰老攤放在電視機前
並非像預期般安逸,也許由那無助的觸覺
一直停留在髮端上的透明淚水
在乾燥的季節裡滿足了最後的滋養
洗一個冷水澡忘卻夏天的將逝
皮膚徹底承認它了無牽掛的脆弱
秋的邊緣就是如此纖薄,
眼皮一拉開就將之撕斷。
裂紋在指尖上留下分明的紅。
而鳥語也變得非常鋒利?
風鈴聲隱約吹起鬧市的喧嚷
沒有落葉的秋,沒有樹椏的層次,
我佇立在一個錯誤的季節裡,
無法回頭,亦無須前進。

盧勁馳:《後遺》(香港:三聯,2009),頁146-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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