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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鞍華談香港精神

2015/1/21 — 17:23

在拙見 2014 年度盛典中,許鞍華在進行演講的前夕,與莫言各自簡單地描述了他們認為的文化上的「黃金時代」。隨後,許鞍華以《香港精神》為題,進行了 21 分鐘演講。她在現場提到自己遲遲未拿碩士文憑,連最高學府都不把他們的證書當成一回事的話,你就可以想像其他人不是看不起,而是不把它當回事,她還讀出了她所瞭解到了一位二十幾歲年輕人為了阻止拆遷,跟員警對峙時說出的一番話這,讓她覺得下一代是有希望的。(以下為演講全文摘錄)

田延友(主持人):兩位(莫言、許鞍華)心裡面如何評價文化黃金時代,哪一段是你們認為的黃金時代?

許鞍華:我覺得應該是古希臘的時代,就是出了好多哲學家,應該是西元前吧,我覺得那是西方的第一個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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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我前天晚上剛從西安回到北京,我覺得唐朝的時候,應該也是中國文化光輝燦爛的時代,出了李白杜甫這些大詩人,而且出了很多藝術作品,充分表現了一個民族的大度,包容心,開放性。

許鞍華:我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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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對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說話方式是寫作,我該說的話都寫進了我的作品裡,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我希望你們能耐心的讀一下我的書。

田延友:再次以熱烈的掌聲謝謝!許導演,您坐,您馬上要開始 21 分鐘的演講了,您是希望坐在這裡呢?還是站在演講台都可以,因為我知道您特別辛苦,我們不論你在哪演講,我相信大家都會抱以最熱烈的掌聲。

許鞍華:我還是站吧。

田延友:許老師最近身體特別需要休息。拙見 2014 年度盛典許鞍華導演《香港精神》,21 分鐘演講現在開始。

許鞍華:我一直在後面發抖,我的拙見是名副其實的拙見,不過我對南方報業有信心,以前他們跟我訪問,出稿的時候好得讓我自己都不認得,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比我說的更到位,更優雅,所以我也希望他們能報導的時候幫幫忙。

《香港精神》這個其實也是主辦方準備的題目,因為我最近都在想這個問題,所以想跟你們分享一下我的感受,其實從我自己的個人經歷,或者是我聽到的話,而不是做很多資料搜集,也不是從社會學、哲學的角度來講這個問題的,只不過我們在拍戲的時候,大概在九幾年的時候,我們拍一些什麼電影才是最能代表香港的,最近這幾年也有人不停在提獅子山下的精神,說香港人怎麼勤勞互助,作為獅子山的重要元素,我就在想,到底所謂香港精神是什麼呢?我準備把幾段經歷,用蒙太奇的手法向大家交代一下。

2000 年左右,香港電影走下坡,有一天我跟著名影評人談天的時候說,到底什麼電影是香港人最需要的?他說是鬼馬,是詼諧,他說香港人最喜歡看這個,而且香港精神裡頭這個元素特別特別,還有《英雄本色》,其實裡頭都有這個元素,不是特別認真,其實又是挺認真的時候,這個就是香港精神,前幾年朋友介紹我看一本書,是我們的播音皇帝,他是從廣東去的,現在九十幾歲,生活在香港,他在五六十年代的時候,他是全港有名的播音皇帝,一個人講他的天空小說,在電臺裡頭,換好幾種聲音講,他寫了一本自傳,我有個朋友說,他的經歷就是代表了香港人非常地道的,比如他做過各種各樣的事,他當過大廚,替那些苦力煮飯,在做飯的時候有空就寫劇本,之前的廚子叫他不懂打柴的廚不是好廚子,他老婆又跑了等等,他的經歷,特別苦,他寫的書裡頭有一種樂天的精神,打不死的精神,不停的有人在幫他忙,然後他也是理所當然的接受別人的幫忙,這也跟他講的話有點相符,不是認真的認真。

第三段,1970 年左右,我非常崇拜蕭芳芳,她去了外國留學,她說在外國有一個事,她特別深刻的,你到了外國,人家不會以你的身份,你有錢沒有錢,跟你的家世來衡量你,他們會以你自己的表現,就是你對人怎麼樣,你有沒有禮貌,你有沒有修養來衡量你,他覺得這個非常好,我感覺香港人也有點這樣子,比如我在香港大學拿了兩個文憑,我到現在還沒回去拿我的碩士文憑,因為我從出來工作就沒有人叫我出示我的畢業證書,然後最奇怪的是,連香港大學都覺得無所謂,最近我碰到他們,他們還說笑的跟我說,你還沒拿你的證書呢,你要不要拿?再等幾年恐怕你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所以連最高學府都不把他們的證書當成一回事的話,你就可以想像其他人不是看不起,而是不把它當回事,到了 1978 年,我去了電視臺,就跟一幫導演去難民營裡拍難民,做資料收集,看他們沒房子住,又窮,很慘,然後我們有點憐憫他們,方育平就跟我說,香港根本就是個大的難民營,我們都是難民,或者是難民的後代,我一想,我就立刻明白,所以後來就拍了幾部講難民的戲,其實不把他們當成是外人,而是把他們當成自己人,所以我感覺,然後還有一些朋友告訴我,五六十年代的時候,他們家裡有好幾個月,連客廳都是睡著家裡來的親友,他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互相幫助,所以我感覺,這個人人都知道,過渡性香港只有今天,沒有未來的狀況,是殖民地,這種互相幫助的精神也是,對朋友視死如歸的歷史,其實也是和香港精神有一定聯繫的,武打片裡頭的道德觀變成了有點是像我們的道德觀。

到了今年,也許是前幾年開始,因為回歸已經十幾年了,去殖民化的過程也差不多了,新一代 80 後、90 後生長了,現在已經成人了,他們想東西的方式跟我們很不一樣,有個 20 歲小孩寫的一段話,因為這個小孩前幾年是防止拆遷的,他說了這樣一段話,允許我讀一讀,你們聽一聽好嗎?那時在太原村巡守,一星期至少四天朝九晚六,一天見的是行政人員的黑臉,通常我都會半帶憤怒的回敬他們說,你是否跟你的兒子說,你今天的晚飯是你拆別人的家賺回來的嗎?有一天工作人員跟我說,你說的我很明白,我知道他們很慘,但是你跟我說沒有用,你應該去港鐵或者政府那邊,我回答他,要不是你們幫忙執行,這是不能發生的,他說我要養家的,而且我不做,會有其他人做,事情不會改變,我理直氣壯的說,你覺得有問題那就不要做了,你有選擇的。他冷笑一聲,別過眼,在是非判斷上我覺得是沒有問題的……

我覺得一個二十幾歲的人跟員警對峙的時候能說出這番話,我覺得這一代是有希望的,正是因為移民化,他們會想事,自己想過什麼樣的人,想做什麼樣的人,他們想東西的幅度比我們深,比我們遠,我自己是聽著我的長輩跟我的父母叫我怎麼做,我就按照他們勤勤懇懇的做,這一番話讓我思想,所以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至於大家怎麼決定,我怎麼決定,那是後話,我很想你們都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謝謝!

田延友:靈魂 21 克,謝謝許鞍華導演,我現在有一個特別的想法,我想把接下來時間的前半段留給現場觀眾,一會一定會有人提到關於《黃金時代》,我有幾個問題,看有沒有人敢替我把這些不好意思問的問題先問一下。

觀眾:可能我要問的問題跟剛剛的期待是沒有關係的,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首先許導演,我非常喜歡你,我必須這樣表達一下,然後我想問一下,1988 年你拍過一部電影《千言萬語》,您現在對我們身處的地方和角度,跟你當年拍《千言萬語》的時候心態有不一樣嗎?第二,80 年代的時候,香港新浪潮湧現了一批很重要的導演,您也是新浪潮的其中很重要的一員,這批導演一直到現在,您覺得現在香港的電影圈裡面,這個人員的構成會萌發新的浪潮嗎?《黃金時代》真的是您最後一部電影嗎?

許鞍華:誰說這是最後一部電影?最少能多拍一部吧,你剛才問的問題是,還有新浪潮的構成嗎?我覺得新一代應該有新的新浪潮,不是我們吧,一定會有的,可是不是我們。第一個問題,我拍《千言萬語》,我感覺我作為一個電影工作者,我是比較誠實,可是其實是最近,我看了剛才唸給你們聽的這種文章,我才有非常新的感動,我覺得非常有希望。

觀眾:非常感謝從早上招手到現在終於被田老師看到了,我非常激動的把這個問題留到許鞍華導演這裡,我之前沒有非常推崇許鞍華導演的電影,但是我才發現我喜歡的電影裡面全是許鞍華導演拍的,我也很喜歡您拍攝的角度跟電影裡表達的情緒,在我的角度跟社會的角度都覺得,從女性的角度傳播文化和感受,我想問,在您那麼多電影,塑造了那麼多女性角色當中,您覺得是哪一個角色跟您自己本人更貼近?

許鞍華:除了樣子,應該跟張曼玉,就是我自己,我是因為老闆覺得要找張曼玉,如果光是我,我覺得她太漂亮了。

許鞍華:《黃金時代》10 月份的時候上映,希望大家去看。

田延友:為什麼您會選擇拍《黃金時代》,您覺得哪些特質吸引了你?

許鞍華:蕭紅作為一個有才華的作家,我一直都想拍部電影是講創作者的,可是我知道那個困難度一定是內心的活動,坐在那裡寫,沒什麼戲。

田延友:我不是特別懂文學方面的歷史,據我粗淺的瞭解,她是一個對男人非常不尊重的人。

許鞍華:不是吧。

田延友:是嗎?好像她愛情婚姻故事表現出來的是對自由的追求還是,我覺得對男性還是多少有點摧殘的。

許鞍華:我沒聽過,我覺得挺好的,沒聽過。

田延友: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您最近在認真的講過,在非常正式的場合講過,您一直在拒絕,拒絕成了您日常生活中一個關鍵字,您怎麼來選擇取捨?

許鞍華:我覺得我看了劇本,自己沒感覺的就不敢拍,不是堅守,真是拍不了,不懂,就不拍而已,其實我只是堅守兩個原則,不光拍戲,我希望我從來不欺負不能還手的人,第二我希望能對自己誠實,其他的什麼我都不拒絕,謝謝。

田延友:您怎麼看待靈魂的 21 克?包括電影裡有很多爛片,您用什麼方式詮釋對這種片子的容忍?

許鞍華:我不去看就完了,或者感覺不對就不看。

田延友:現場的觀眾問題?

觀眾:蕭紅是大陸很熟悉的作家,很想知道您怎麼下定決心拍蕭紅的電影,與此同時,還想提一下另外一位香港導演,是陳可辛,他導演的《甜蜜蜜》,我們大陸的朋友都很喜歡,前面他導演了《中國合夥人》,視角從香港轉到大陸,在大陸朋友看來,香港導演拍大陸電影,在接受程度上會遇到一些問題,您在此會不會擔憂?

許鞍華:我覺得很多國內題材的現代劇的戲找我拍,我都會敢接,因為我連香港都不太瞭解,別說在內地,然後內地那麼大,每一個地方又是農村小鎮,我覺得那邊的生活跟人的關係,跟大城市也不一樣,我不敢接,可是我覺得如果接蕭紅,先不管為什麼我很喜歡這個故事要拍,我覺得我們是不會比在內地的導演差的,因為這些在民國的人差不多都已經過世了,大家都不知道那個時代是怎麼樣的,而且我拍完《半生緣》等等,我都知道其實每一個時代同時間有好多人在那生活,你問哪個人,跟另外一個人,他們兩個對上海那個時代的瞭解都不一樣,所以最重要的是對那個時代有什麼看法,我感覺香港導演,最少我自己是跟民國歷史沒有斷的,我們念小學的時候都是念古詩,我們是繁體字,我們沒有經過文革,所以我們其實是有點恍惚,把那個時代的人跟武打片裡頭的主角都放在同等地位,有點茫茫然的,其實是知道的,我就覺得,其實我們不會比現在在內地的導演差,文化素養上可能會差一點,可是對瞭解這個時代的生活等等,我覺得是沒有障礙的。

田延友:許導演特別堅信,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嗎?

觀眾:許導演您好,我個人比較喜歡周星馳先生他的作品,還有他精湛的演技,您是一位導演,周星馳先生後來也執導了很多作品,很多人對他的天賦,我個人感覺他好厲害,但是很多媒體包括他身邊的一些人,後來先後離他而去,對他可能也一些評論也不是那麼的正面,但是我本人還是對周星馳先生,從他的性格或者之類的感覺挺好的,想聽一下您對周星馳先生的一些看法或者是感覺,謝謝!

許鞍華:我也很喜歡看周星馳的電影,不論他個人怎麼樣,他確實是個有創意的導演跟演員,而且很有魅力,而且我感覺他還是,可能他不自覺,他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因為在戲裡表現的荒謬感,有一些殘酷的東西混在笑料裡面,那種獨特的混合只有周星馳能做到,而且你能信服,所以我覺得他是了不起的電影工作者,可是至於他出名的那些無厘頭的笑點等等我覺得像我說的,剛才說的那種喜劇會過時,我覺得他才能表達出來的是會源源不絕的。

觀眾:你好,許導演,我是真的喜歡您的作品,我有三個問題要問,第一個是選角的問題,為什麼要選劉德華,我覺得香港第一個想到演戲很好的,應該是劉青雲,男人四十選的是張學友,有沒有沒有表達出你想要表達的,我覺得選他們兩個相對來說有點失敗,我自己覺得,然後還有在電影的問題,《姚姐》那部電影挺好,可是拍《天水圍》是不是沒有到很好是不是選角的問題?我看了一部電影叫《愛》,兩個人在一個房間裡,非常有層次,我覺得《天水圍》可以拍出那種感覺。想問一下你,因為你說以後可能只能拍一部電影的話,以後要拍什麼?

許鞍華:我非常感謝你這樣坦白的說你的看法,我可能不同意,可是我覺得你的看法也很有理由的,我覺得很多時候可能是導演的偏見吧,試試看那種,也可能是想找的演員沒檔期,沒興趣,時機的理由,其實我是真正想拍的,沒有一部戲不是我真正想拍的,可能中途出了問題,另外我估計是我個人的問題,因為我有點保守,拍一個這麼開放的我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些床戲不好,所以我覺得是自己的局限,因為我其實覺得,我希望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公然說的,包括性別等等,可是我就是不好意思,所以拍出來有點藏頭藏尾,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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