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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飄流記──台語的「羅賴把」其實是英語的 driver?

2016/7/18 — 14:18

在台灣閩南語中,有不少日語輸入的外來語。舉例來說:螺絲起子稱作「羅賴把」(讀音:loo33 lai51 ba11)、倒車稱作「bak5 kuh3」……。不過這些字究是怎麼進來的?又為什麼會這麼念呢?

這就要先談談台灣的語言使用狀況了。

台灣的語言風景,一直相當多元。及至數百年前的台灣,島上都是南島語言的分布。台灣的南島語言種類繁多,並保留了許多其他地方南島語言已失去的特徵,因而部分學者認為台灣即是南島語族的「發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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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隨著歷史的發展,荷蘭語、西班牙語、閩南語、客語也進入了台灣,其中閩南語由於人口數較多,加上政權優勢,來到台灣後,漸漸成為了較為優勢的語言,特別是西部平原等地,許多平埔族語言也隨之漸漸式微。

及至日治時期,日本政府展開大規模的的語言及風俗調查,根據小川尚義教授於1907年所繪製之語言地圖,當時台灣閩南語(以下簡稱台語)已是台灣使用人口最多的族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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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尚義教授於1907年出版之日臺大辭典中,所繪之台灣語言地圖。圖片鵝黃及黃色區域及為台灣閩南語分布區域。

小川尚義教授於1907年出版之日臺大辭典中,所繪之台灣語言地圖。圖片鵝黃及黃色區域及為台灣閩南語分布區域。

日治時期初期,語言政策相對開放,各個族群仍使用著自己的語言。19世紀末,日本本土國語政策乍定,然而各地人仍使用自己的方言。日本政府參考其他國家經驗,推行制定單一「國語」。及至納入台灣之時,國內仍沒有培養出足夠日語教育的人材。隨著台灣的「國語教育」迫在眉睫,因而也促成了一連串日語教育的發展,然而日語並沒有一開始就打入台灣人的生活中。

當時的台灣人,平常講的是自己的母語(主要是閩南語、客家話、各南島語言等),隨著日本各地機關及學校設立,日語也進入了人們的生活當中。嚴格來說,對在當時的台灣生活的台灣閩南語族群而言,生活上並不一定要需要日語。

原因有幾個:第一,當時從日本本土來的警察,必須學一些閩南語,方便溝通管理。其次,當時台灣人仍以務農為主,上學的人並不多,能夠去大城市或日本本土就學、就業的人也仍相當稀少。也因此,雖然台灣總督府推行許多語言政策,直至1920年代,台灣的日語普及率仍只有2.7%左右。

而後雖然日語普及率不斷上升,對於台語使用者而言,生活中仍是以台語為主。不過,有一種情況,卻讓各語言使用者都不約而同說日語,那就是當時日本帶入的「新事物」。

這些新事物主要是現代機械、工具,或是日式器具、傳入的新食物等等,舉凡「塌塌米」(tha33 tha55 mih3)、「日式衣櫥」(thang51 su11)、「保險桿」(ban51 ba11)、「啤酒」(bi51 lu11)……,也因此,無論家裡講不講日語、有沒有受過教育,這些日語詞都成功進入了台灣人的生活當中。

於此,我們解決了第一個問題。下一個問題是,為什麼這麼發音?有人問,不就是日語傳來的嗎?不過,學過日語的人,仔細聽會發現台語外來語的發音跟日語又有些不盡相同,這些詞又是怎麼演變的呢?

這些借詞,許多源自日語當中的外來語,意即傳到台語時,已是二次借用。舉例來說,「啤酒」一詞由荷蘭語「Bier」傳入,並以日語音節構造吸收為「ビール(bii ru)」;再由日語傳入台語。

如果我們細探這些外來語,就可以發現每個語言中的音韻構造。舉例來說,因為日語不允許子音 r 單獨結尾,所以吸收時,要嘛就得刪除,要嘛就得加個東西讓它可以用日語發音,因此日語加了一個母語 u 在後面,成功吸收了「啤酒」。

啤酒先從荷蘭語傳入日語,然後再由日語傳入台語當中。

啤酒先從荷蘭語傳入日語,然後再由日語傳入台語當中。

這種音韻過程具有系統性,可以預測-所以我們可以知道,只要原語言裡有r單獨結尾的字,日語就會用ru來吸收。

這樣的吸收,並不是日語特有的現象,而是每個語言一定會面對的課題。當要吸收的語言有著自己語言不容許的結構,就得用一個自己語言能夠接受的音吸收。

而台語吸收日語又會遇到什麼問題呢?其中一個問題是,台語沒有日語的「d」音。台語中雖然有「b」、「g」等音,但唯獨「d」音已隨著歷史演變不再單獨存在。這麼一來,只要遇到日語的「d」音,台語都得想想辦法。

這種時候,語言通常會使用語音上最接近的音代替發音。而台語的選擇,便是同樣以舌尖(alveolar)發音並搭配聲帶震動(voiced)的 [l]。所以,在日語當中以 [d] 發音的,到了台語都以 [l] 吸收。

螺絲起子:ドライバー(do rai baa) 變成了 [lo lai baa]、おでん(o den) 變成了 [o len] (俗寫為:黑輪)、うどん(u don) 變成了 [u long] (即:烏龍麵)。老一輩的台灣日語使用者,也會將謝謝(どうも;doo mo) 念為 [loo mo]。

簡單的烏龍麵,背後也有許多語言的故事。

簡單的烏龍麵,背後也有許多語言的故事。

對於[d] 的吸收,有一說是因為當時從本土來台灣的日語教師多是九州籍,因而台灣人接受的日語是九州方言,也因此不分[d], [r]。此說有幾個問題點:首先,當時台灣的日語教師雖有許多是九州出身,然而教育時皆被要求使用「標準語」教學;其次,九州各地方言當中少有將[d]行念為[r]的方言(確實有部分方言有此現象,但分布於其他區域);第三,當時來台的日語教師,已注意到此問題並做了語言學相關的記述,不只借用語,就連在講日語時,所有[d]行音也皆以台語的[l]音代替。因此,我們可以知道這個說法是有問題的。

就這樣,driver 先在日本以 ドライバー(do rai baa) 被吸收,然後再飄洋來台,成為了大家生活中的「 [lo lai baa] (羅賴把)」。放寬定義而言,我們生活中也充滿了不少「英語」呢!

真相揭曉,這小子其實是從英語飄到日語,再從日語進入

真相揭曉,這小子其實是從英語飄到日語,再從日語進入

那麼台灣的國語或中國的普通話,又是怎麼吸收[d]的呢?在國語及普通話裡,不只[d],[b]、[g] 都已經隨著歷史演變消失了,只留下[p] [t] [k],分別再用送氣不送氣區分;也就是說,大家熟悉的ㄅㄆㄉㄊㄍㄎ(漢拼:b, p, d, t, g, k),在語音學上其實都是「無聲音」(雖然漢語拼音寫成b, d, g,但只是因方便記述而採用,並非真正的有聲音,真正的音為 [p], [t], [k])

也因此遇到「真正」的有聲音,通常會以 無聲不送氣的音(如:ㄅㄉㄍ; 漢拼 b,d,g) 來代替。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台灣的「烏龍麵」,在普通話稱作「烏冬面」,這個 [l] 和 [t] 的差別,就是來自於吸收策略的不同:在普通話裡,日語的うどん吸收為「烏冬」。而在台灣,則先由台語吸收為「u long」再借入國語,成為「烏龍」。看似平凡不起眼的生活詞語,實藏著許多語言飄流的軌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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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本文台閩語表記,為便利部分大眾閱讀,多處以俗寫華語漢字代替,並非正確寫法。台語有漢字及羅馬字的書寫系統,外來語一般以羅馬字標音書寫,詳情可見台灣教育部及各台灣語文學系系所網站。

參考文獻:

弘谷多喜夫, & 広川淑子. (1973). 日本統治下の台湾・朝鮮における植民地教育政策の比較史的研究. 北海道大學教育學部紀要= THE ANNUAL REPORTS ON EDUCATIONAL SCIENCE, 22, 19-92.

小川尚義. (1907). 日臺大辭典. 總督府民政部總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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