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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人】專訪馬智恆、鄭錦鈿:尋找水上人故事 發掘香港歷史真相

2017/6/20 — 18:51

【說書‧人】系列:訪問作者,介紹新書。說書,也說人。

「香港其實有好多水上人,好似 7-11,總有一個係左近。」紀錄片《岸上漁歌》導演馬智恆說。

紀錄片放映以來,馬智恆每次放映會都遇到水上人觀眾。那天周六晚上,《岸上漁歌》書裝版舉行發佈會,也不例外。看著一個又一個漁民後代舉手現身,聽著他們訴說同一片海洋的不同故事,三面環海的香港,實在有很多來自海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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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教於兆基創意書院的馬智恆(馬仔),幾乎每年學校旅行都會跟學生一起到塔門。多去幾年之後,他跟島上的漁民漸變熟絡,有一次更讓學生到島上考察居民生活,並拍成短片。從學生拍攝的片段中,他發現漁民喜歡唱歌,是一種怎樣的歌聲呢?他拿著片段再到塔門,找到歌者之一的黎連壽(黎伯),逐字逐句拆解漁歌的故事,開展《岸上漁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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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漁歌》最初只是一個紀錄片計劃,馬仔本想以漁歌作為題材,實驗拍攝藝術性較重的紀錄片。從文獻資料到口述歷史,他發現漁歌背後的漁民文化非常豐富。剪輯出來的第一版紀錄片,長達 3 小時,笑說:「我自己好滿意,一邊看一邊勾起好多回憶,但朋友看完卻覺得太長有點悶」。

馬仔請來張百銘幫忙做剪接,從 200 小時的片段中,抽取最有戲劇成分的部分,輯成《岸上漁歌》最終版本的雛型。漁歌完整的演唱和解說,則抽出來另外製成書本、CD 和 DVD。

一個人要處理電影的後期製作,又要繼續教務,尚要兼顧編書的工作,馬仔需要再找幫手。他記得在 Google 鍵入「水上人」搜尋,第一頁即找到一篇論文,作者是水上人家庭出身的鄭錦鈿(阿鈿)。他試著以電郵聯絡,阿鈿便一口答應幫忙,二人合力編著書裝版的《岸上漁歌》。

《岸上漁歌》書裝版作者馬智恆和鄭錦鈿

《岸上漁歌》書裝版作者馬智恆和鄭錦鈿

水上人後代鄭錦鈿:我們有責任傳承

「我爸爸是漁民,對上的長輩都在艇上生活,但我出世時家人已搬到岸上居住了。」畢業於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的阿鈿,學到 Henri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時,聯想到水上人「水陸兩棲」的特色,便嘗試以此為論文題目,梳理家族故事的同時,為香港歷史填補空白。

述說香港歷史,教科書常道「由小漁村發展成國際大都會」,故事總是從開埠說起。然而,早在石器時代,香港已有人居住。由漁村出發的香港故事,偏偏遺失了記載「漁村」的一頁,叫身為水上人後代的阿鈿深感不平。

「漁民生活好豐富,他們的故事無人記低。好多人覺得漁民目不識丁,無文化,認為漁民歷史上不了大枱。正規歷史總是找不到漁民的聲音。就像政府說要填海,回收捕魚牌照,或者出於環保考慮,某種捕魚方法不再允許等等,面對轉變,漁民一直都無 say!」

阿鈿續說,漁歌與其他常見的文化保育項目不同,大部分漁民已經「上岸」,漁民的「家園」早已不在。唯有將漁民歌唱的聲音記載下來,才能讓他們存在的痕跡,不至完全消失於歷史洪流中。她記得,小時候爺爺嫲嫲曾說二戰時「出咗海攞魚,連打仗都唔知」,現在想多問兩句了解多些,長輩都已離開人世,想問都無得問,說:

「文化保育的理念是趁他們還在時做紀錄。讀書人不是特別叻,但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責任。對於快將消失的文化,我們不能停留於『珍惜』的層面,更加要告訴下一代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的生活,我們有責任傳承。」

黎連壽(黎伯)的遺物,漁歌卡式錄音帶

黎連壽(黎伯)的遺物,漁歌卡式錄音帶

導演馬智恆:尋找航海時代的香港

參與《岸上漁歌》書裝版的製作,阿鈿工餘時間隨著馬仔的團隊,探訪漁民拍攝做記錄。懂得說唱漁歌的水上人,大多都是上年紀的長輩,每每問及漁歌的事,他們都不太願意教,總喜歡說:「學嚟都無用啦,你都唔會唱咯!」

無用,是水上人經常掛在口邊的說話。然而,對於馬仔和阿鈿來說,漁歌並非「無用」之物,而是記載漁民生活的證據。保育漁歌,不只是歌曲本身,阿鈿解釋道:「如果不這樣做,最終失去的不只是漁歌,更加是漁民生活的歷史脈絡、文化背景」。

水上人大多少時隨家人出海捕魚,即使入讀漁民子弟學校,經常因為考勤不足,最終被迫放棄學業,全職繼承家族漁業。航海生活苦悶,他們不時唱歌解悶。

馬仔以塔門黎伯的情況為例。黎伯並非師隨名家學習漁歌,而是跟著家人出海打漁,聽著叔伯父母哼唱漁歌,耳濡目染之下就懂得怎樣唱。歌詞內容細數不同魚獲種類,有所謂「魚名歌」;又有記錄航海範圍,包含多個小島地名的「行船歌」。

從「魚名歌」找出歌中提及的 20 種海魚,邀請香港藝術家區華欣繪成書中插畫

從「魚名歌」找出歌中提及的 20 種海魚,邀請香港藝術家區華欣繪成書中插畫

區華欣又抽取「行船歌」中提及的地名,繪成一幅漁民視角的香港地圖

區華欣又抽取「行船歌」中提及的地名,繪成一幅漁民視角的香港地圖

水上人不靠文字,單憑口耳相傳,留下來的漁歌,成為水上人生活的重要記錄,也是香港歷史不可缺失的部分。馬仔笑說:「尋找航海時代的香港可能太浪漫,但水上的確是另一個世界。」

馬仔坦言,接觸漁歌漁民之初,腦海充滿水上生活的想像,覺得漁民像是獵人,每天與大自然角力。《岸上漁歌》計劃開展以來,他進入漁民生活,一起同行四年,便發現漁民角度出發的另類香港史觀。

「我們這些城市人好多都可能會覺得,現在的香港是『最壞的時代』;但對於黎伯這些漁民來說,卻是『最好的時代』。他們曾經無電都繼續出海,現在有科技幫他們打漁,生活的確舒服了許多。我雖然不完全同意現在是『最好的時代』,但的確讓我理解到另一種說法。」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岸上漁歌》宣傳照
(圖片來源:岸上漁歌 facebook)

發掘歷史真相 族群並不孤獨

《岸上漁歌》首映以來,舉行多場社區放映,幾乎每次都滿座,馬仔亦收到不同社區的放映會邀請。他坦言,沒想過漁民題材獲得這段回響,笑說:「以為講歷史趕客嘛!」定過神來,他一臉認真回答,說:

「最近十年八年,關於本土的討論,不但多了,也變得更加深入。本土,不單是政治理念,大家開始想發掘本土背後的人和事,想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的歷史真相。」

馬仔形容,《岸上漁歌》的紀錄片只有短短 90 分鐘,從情感角度去牽引觀眾的興趣,方便觀眾投入理解漁民生活;而書本則是比較資料性,以漁歌為單位,說寫歌者與歌的回憶,讓有興趣的觀眾深入了解更多。

紀錄片留住的是當下,書本的內容卻可能穿梭時空。阿鈿認為,要了解水上人的族群,不能只看過去或今日,《岸上漁歌》發展出電影、書本、錄片和音樂光碟,正是漁民生活的立體呈現。這次編書過程,也讓水上人後代的她,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更立體的認識。隨著拍攝團隊做訪問,她認識素未謀面的香港仔漁民冼亞樹,言談間知道對方不但認識嫲嫲,說得出嫲嫲住哪一條船,更算得上是遠房親戚。冼亞樹的故事,與自己家人連上了,讓漁歌聽起來更真實,讓她感到「原來這個族群並不孤單」。

冼亞樹的故事由阿鈿親手書寫

冼亞樹的故事由阿鈿親手書寫

大部分香港人居於城市,距離海很遙遠,未必想到與漁民的關係有多接近。正如出生已在岸上的阿鈿,沒想過透過保育漁歌的項目,找到認識自己家中長輩的漁民。這麼遠那麼近,有時就在這麼一線之間,無怪她在書本的序如是寫道:

「香港由漁村發展成國際大都會」--如果我們贊同這句香港發展的籠統講述,那不是更應該重新檢視那個起點:香港漁村和漁民的過去,不只是漁民的「他的歷史」(his-story),而是身為香港人的我們的「歷史」(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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