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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孔子(七)孔子自我設定的終極關懷

2016/4/8 — 1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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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宗法制度中,你的出生就決定了你的位置,同時決定了你和其他人的關係。如此固定的關係模式,不太會因為個人的性格、能力而有所不同,換句話說,在這個系統中,個人性格、能力的差異,沒有太大的作用。

但是到了春秋時期,身分位置的約束大幅降低,同樣都是世卿的出生身分,一個積極有野心的人,比沒有野心的人能多有很大的空間;一個有能力的人,也就比沒有能力的人能取得更多的利益與權力。那是一個鼓勵競爭、甚至鼓勵爭奪的環境,那也當然是一個騷動不安,很容易產生衝突的環境。

孔子出生時,齊魯晉楚幾個大國都已成為明確的疆域國家,而且持續進行著對外的征戰擴張。到孔子成長,開始活躍時,這幾個國的征戰又從對外延展到對內,對外要吞併別國的領土,對內,幾個世卿又彼此競爭要干預、甚至控制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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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時代背景,直接影響了人才的養成與運用。原本「王官學」的貴族教育,是依照封建宗法需要而設計訂定的,其主要目的就是教貴族子弟學會所有的規範,自己依照這些規範行事,也依照這些規範去評斷所有的人際現象。那樣的教育,必然是抹煞個性的,要用「禮」盡量將每個人都形塑成同一個模樣。

這樣的教育性質,無法符合春秋新環境的需要。新的環境需要的,是一個貴族子弟要有基本的權力意識,至少能保護自身的利益。作為一個世卿子弟,你得保護自家利益,向上阻卻國君的壓迫,向下防堵大夫的僭越。貴族不能光是只學「禮」,只學規範,現在他們需要更有用的能力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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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一種核心能力,是組織、連結的能力。在新的環境中,一個貴族不能傻傻地待在自己原有的位置上,如果那樣,很快地,那個位置就會被從上或從下而來的力量給侵奪了。他們得積極增加自身的實力,被動地防止別人欺壓,主動第四搶奪別人的資源與地位。增加自身實力最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拉攏有能力的文士或武士在身邊,形成能夠發揮作用的團隊。

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孔子才會由習「禮」的出身,能夠「三十而立」,到三十歲的時候,成為一個「老師」。他沒有固定的大夫封地,也不屬於特定的哪個大夫家或世卿家,他的角色是訓練國君、世卿或大夫會需要的人才。疆域國家形成後,開始有了人才不受出身限制的流動空間,也才開啟了孔子這種角色存在的可能性。

孔子的時代中,魯國一邊上升、一邊沉淪。從疆域國家對外的角度看,魯國是個大國,國勢還在持續壯大中;但是換從對內的角度看,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這三家世卿嚴重侵奪了魯國君的權力,西元前五一七年,甚至還發生了三家聯手打敗魯昭公的事件,國君壓制不制底下的大夫日益強大。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對內或對外,無論是國君或大夫家,都迫切需要人才來面對激烈的競爭。各方大張旗鼓想盡辦法拉攏人才,也就愈來愈不在乎人才的出身與來處。人才也就擺脫了出身與來處帶來的效忠要求,可以相對地自由選擇要幫助誰、要效忠誰。

所以當公山弗擾要召孔子去幫忙時,面對弟子子路的不滿質疑,孔子會特別強調「吾其為東周」的立場。那是他自我認定的終極效忠對象。

孔子的家世,前面提過,是宋國的貴族,流亡到魯國後來就定居在此。魯國陷入國君與世卿的爭奪中,別人當然會問:那你站在哪一邊?他的回答就是:「吾其為東周」,魯國君和世卿都不是他的效忠目標,他真正認同的是周天子所在的「東周」。

可以更進一步說,他效忠的,甚至也不是周天子,而是周天子所代表的傳統周文化。他要告訴子路的是:我怎麼可能認同像公山弗擾這樣一個大夫呢?我會願意去幫助公山弗擾,因為他可以牽制狂傲僭越的「三家」世卿,恢復魯國君的尊嚴與地位。恢復魯國君地位,也不是為了魯國君本身,而是這樣才符合原有周文化中的封建宗法規矩,讓這個時代回到上下各得其分的軌道上。

這是孔子自我設定的終極關懷。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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