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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孔子(二)

2016/4/3 — 9:18

孔子的父親叔梁紇,是陬邑大夫,而且是個「力士」。陬邑附近有另外一個城,叫偪陽,兩城互相攻戰。有一次陬邑進襲偪陽,偪陽人在城門上做了一個機關──懸門,也就是在原來的城門裡面,再多一道會從上方落下來的門。正常狀況下看不到這道懸門,當陬城的人破了城門,興奮地衝進去,懸門才會突然落下,將他們關起來。

那一次,偪陽懸門落下來時,幸賴陬邑這邊有一位「力士」,硬是及時頂住了沉重的懸門,讓陬邑的人能趕緊退出去,才沒有掉入偪陽人所設的陷阱裡。

孔子出生於西元前五五一年,生在一個「士」的家庭,父親是武士,所以從小受的就是傳統「王官學」的教育。到這個時代,「士」在列國間有明確的功能。武士負責打仗,那文士呢?文士是一群深入了解「禮」的專業人員,在紛爭的情況下,就轉型成了外交上的專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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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宗法鬆動卻尚未瓦解,國與國之間的各種交往,仍然以「禮」為基礎。然而外交的「禮」,慢慢和其他「禮」區隔開,愈來愈重要,也愈來愈兇險。國與國之間的兼併,武力打仗是一種手段,另外,外交、談判也是另一種手段。武力威脅、戰場勝利究竟能為自己的國獲取什麼,那就要在外交談判上決定。

有能力處理國與國的「禮」,實質操控外交程序的文士,在這個時代大獲重視。國君與傳統的世卿不見得都擅長處理這種事,於是有了援引文士專才來協助的必要。一部份沒落的貴族,不可能靠原來的宗法系統分到任何貴族待遇與保障,他們就轉型以「士」的身分及條件,提供國君或大夫有用的服務,來換取待遇與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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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從宋奔魯,幾代下來,到孔子時,已經淪為低階的「士」。然而孔子在成長過程中,對於「禮」特別感興趣,奠定了他作為一個有能力的「文士」的基礎。『論語.子罕』:「子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孔子作過「委吏」,幫人家算帳;作過「承田」,幫人家管牛馬.這些都是「鄙事」,也就是士的訓練下的副產品,卻不是真屬「王官學」的核心本事與工作。

『禮記.檀弓』中記錄孔子十七歲時母親去世,他主持母親的葬禮。下葬後,人家誤以為他就將母親永久葬定了,孔子糾正說:不可能,我還沒找到父親下葬的地方,怎能將母親葬定呢?我用的葬禮禮儀,是臨時的第一次葬,過了一定年歲後,要將殘存的屍骨挖出來,進行「二次葬」,那才是真正的永葬。

這個故事說明了兩件事:第一,母親去世時,孔子竟然已經不清楚父親的墓在哪裡了,因為父親死得很早。第二,那個時候確切理解葬禮的人已經不多了。他們無法從葬禮儀式本身看出來葬禮的性質到底是永久葬還是「一次葬」。葬禮需要有專門的知識才能主持進行,而孔子就是那種握有專門知識的人。

孔子早早就得到了特殊的名聲,普遍地說,是「知禮者」,懂得傳統禮儀規範的人;更具體地說,是「知葬者」,尤其是能夠協助他人以正確合「禮」的方式將死者下葬。胡適一度認定儒家就是一群專門管葬禮的人,那是因為看到古代史料提到「儒」的,有很多都和葬禮有關,所以得來的推斷。現在看來,比較精確的推論是,「儒」的特殊身分,是「禮」的掌握者,只不過在那個時代,和一般人有關又最複雜需要專人協助的「禮」,是葬禮。「儒」的背景,沒那麼狹隘,他們就是一群懂「禮」的文士,以自己對於「禮」的理解為他人提供服務。

『論語.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孔子十五歲下定決心專注去學的,是傳統的貴族之術,或說「儒術」,一套能夠提供他人服務的「禮」的專門知識與技能。然後「三十而立」,意味著到了三十歲時,他能夠依靠所學到的知識與技能養活自己,找到了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的立足之處。

孔子三十歲時,如何能夠「立」?簡單地說,那就是他成為一個老師,以教授學生得到新的身分與生活,也就是『論語.述而』中他說的:「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他靠學生提供的「束脩」得以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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