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談孔子(四)

2016/4/5 — 11:25

為什麼會有學生「自行束脩以上」,去跟孔子學習?而且還不是一個兩個,有名有姓可以查考的,就至少有七十弟子,後來傳流的誇張說法,甚至是「三千弟子」,這些人從哪裡來的?

這些人看到的,是從孔子這裡學到了貴族教育中的知識與技術,可以用來服務國君與公卿大夫。那個時代,有愈來愈高的人才需求,舊有的貴族身份使得人才來源不足,孔子弟子恰好因應了這份需求。

不過,孔子教的,不單純只是一套有用的知識與技術。孔子堅持:他所教的固然有用,卻不是因為有用所以才教、才學。這套知識、技術有其內在的根本價值,自身是珍貴的目的,不是用來換取俸祿的手段。

廣告

孔門中要分別「君子儒」和「小人儒」。『論語.泰伯』:「子曰:『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學了三年,不在意不求要拿學到的去換取俸祿,多麼難得啊!難得之處,就在將自己所學的,視為目的,而不是手段。這就是「君子儒」和「小人儒」的區別。也可以用後來『荀子』的說法來解釋,「小人儒」學的是「為人之學」,一邊學就一邊計較,學這有什麼用,學會了可以用在哪裡、換來什麼;「君子儒」則是「為己之學」,是發自內在看重知識的價值。

『論語』裡留下了眾多紀錄,討論「出處」。「出」是去服務公卿,拿我會的去賣給願意買的人;「處」則是留著不賣,不服務不伺候。孔門師生間不斷在問:這工作能做嗎?這工作值得做嗎?

廣告

「出處」不只是弟子要面對的問題,也是孔子自身的大問題。孔子了不起之處,就在這種原則的統一性。遇到了有國君要用他,有公卿大夫要召他,他一樣要對自己、對弟子交代清楚,為什麼「出」或為什麼選擇「處」。而且弟子也會對他的決定有所質疑,像子路那樣個性衝動的,根本經常就直接批評老師作了不對的決定。

『論語.陽貨』中有這一段:「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公山弗擾以自己的封地「費」為根據,反抗魯國的世卿,找孔子去協助,孔子要去,子路直接就開罵,而且罵得很難聽:「你有淪落到這種程度,連公山氏那種地方都要去嗎?」而孔子耐心地解釋:「你只看找我去的人,難道我會都照他的想法做嗎?」意思是,我沒有自己的企圖嗎?「有人用我,我就要以這樣的機會,做出對恢復周天子地位有利的事啊!」意思是他要利用公山弗擾削弱魯世卿的力量,抑制他們對於魯國國君的侵凌,恢復魯國的上下秩序。孔子有他自己的目的,不是要去滿足公山弗擾的野心。

毫無疑問,所有弟子中,最受孔子肯定的,是顏淵。而顏淵最大的特色,是一輩子從來沒有「出」過,他沒有賣過自己身上的任何知識、任何本事。顏淵沒靠自己的本事換過任何現實的利益,卻被孔子視為最好的學生,孔子對他的稱讚,是「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住得很差,吃得很少,喝的是白水,別人會為之意志消沉的狀況,顏淵卻仍然過得很自在很快樂。因為顏淵的「樂」不是來自這些外在的生活待遇,而是內在的「好學」,從不斷的學習成長中得到不懈的動能。

孔子弟子中有外在成就的,比比皆是。例如子貢、冉有都是。孔子之學後來能夠擴大流傳,子貢有很大的貢獻。但子貢、冉有都經常被老師指責,不曾給他們向顏淵那麼高的肯定,因為他們的「學」是有目的的,顏淵的「學」卻是無目的的,純粹的「好學」。

顯然,「學」不是為了弄會一套技術,不是為了有用。那孔子要弟子「學」的什麼?因為孔子重「禮」,後來理所當然認為是要學禮儀規範,要學道德。但孔子的本意,可能更接近「學人格」,學如何像樣地做一個人,學如何分辨人格的價值高低,學與人格有關的評斷標準及其背後的邏輯道理。

「君子儒」是「為己之學」,藉由「學」讓自己變得更完整、更豐富。道德只是這中間的一個部分,道德,尤其是內在的道德感與道德信念,可以改變人,讓人離開粗野本能,變得更文明、更好。但絕對不只是道德,例如音樂也在「學」的範圍內,『論語.述而』:「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聽到那麼美好的音樂,音樂進入自己的感官中,一下子蓋過了其他享受,使人得以體會原來有如此美好的東西。另外,透過音樂,孔子能夠察知奏樂者的心情,那就不只是靠本能的感受而已,還添加了主觀的領略努力,將音樂和人、和人格密切結合在一起,成其為「學」。

孔子重新定義了「學」,標舉了「學」的重要性,「學」從此成了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淵遠流長的固定主題。為自己而學,以學做為目的而非手段,不是要學了什麼去換甚麼,而是體驗、享受、珍惜「學」所帶來的豐富、完整,這是孔子提出、孔子堅持的核心概念。顏淵在孔子心中地位那麼高,就因為他是這個概念最純粹的體現者。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