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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昆德拉《無謂的盛宴》

2015/3/15 — 6:08

關於昆德拉新書『無謂的盛宴』的一點小筆記:

「人們在生活中相遇,閒聊,討論,爭吵,卻沒有意識到大家在交談的時候其實都站在遠方,各自從一座座矗立於不同時間點的瞭望台發聲.」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哈蒙,突然醒悟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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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醒悟離解的,是世代之間的鴻溝,是世代之間無法跨越的時間距離。不同年紀的人談同樣一個話題,例如史達林(或者是蔣介石還是林義雄),表面上看他們談了,但他們從來沒有、也無法真正在同樣的一個平面上互相溝通。

每個人都是透過自己和那個話題(人物或事件)之間的時間距離,來形成感受、表達意見。而一個親歷過蔣介石時代的人,和一個在蔣介石去世那年出生的人,和一個連蔣介石的兒子都來不及見到的人,當他們聚在一起談蔣介石時,那樣的現實畫面,是個不真實的錯覺。雖然他們三人面對面,但真實的對話景況,依照哈蒙(昆德拉)的描述,應該是一個人站在離蔣介石三公尺遠的地方瞭望,一個人站在離蔣介石三十公尺遠的地方瞭望,還有一個站在離蔣介石三百公尺遠的地方瞭望,他們看到的當然不一樣,還有,他們當然不可能將自己看到的和別人看到的交流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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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種方式,昆德拉唏噓感嘆世代互相瞭解之不可能,一種步入老年後才會如此尖銳提出的問題。這樣的問題,由昆德拉提出,除了普遍的世代差異問題外,更帶上了弔詭的時代變化困擾。年輕一代不會再知道那樣可怕復可惡的集權威權時代了,他們不會知道形塑了昆德拉的文學人格與作品風格的史達林政權、共產主義控制,他們無從體會一個具備近乎絕對權力的獨裁者能夠施加在人身上的巨大扭曲。

如此一逝不返的世代經驗與世代記憶,該被緬懷嗎?如此一逝不返的世代經驗與世代記憶,該被挽回嗎?從一個角度看,我們應該慶幸、更應該滿意於那段邪惡的、不堪的、荒誕的、恐怖的歷史過去了,絕對不希望那段歷史重臨;但換另一個角度,像昆德拉這種大半生命耗在與那段歷史搏鬥的角度,卻又不可能坦然、自在地揮揮手就告別那樣的獨特經驗。

該如何記憶才能讓那段歷史仍然有其刺點,不至於淪為可笑的懷舊?如何將那樣無法對年輕世代直接訴說的故事寫成寓言,一層層似是而非、又似非而是地碰觸到權力下的人性、人性中的權力?

在『無謂的盛宴』中,昆德拉寫了一個關於史達林打獵的故事,又寫了一場沒有任何必然性的隨機晚宴,將這兩樣敘述巧妙交雜,一方面彼此互相補充,一方面彼此互相質疑取消,用這種方法,他緊握著不懈的創造力,在滔滔新世代的天下,毫不退讓地維護著屬於他那一代的權力受難者、嘲諷者與輕蔑者的尊嚴。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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