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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文學寫在身上,書本與我們常在

2015/7/10 — 13:30

香港文學館於 2013 年底,終於能覓得一爿小空間,開荒般建立以藝團為營運模式的文學組織「香港文學生活館」。生活館開館之前,除了策劃季度課程、作家講座、讀書會及不同形式的跨媒界活動外,一眾理事特意構思「文學刺青」藝術計劃,邀請不同領域的作家、藝術家、文化人及知名人士,自選關於香港文學的書籍拍攝。書名,透過書法墨韻寫在選書人身上,並以人像攝影形式展示對文學的決志。《文學刺青.墨成肉身》攝影展覽正式展示整輯照片,打造文學、書法及攝影的創作關係,該展覽亦為首屆由民間籌辦的「香港文學季.書在人在」焦點活動。

 

文學艱難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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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九文化區計劃十年,卻於 2004 年被文化界推倒重來。政府不得不多聽從業界意見,並開始建立空降的文化區與在地市民及周邊社區的關係。然而,全新的方案與被否定的爛方案一樣,沒有文學成份。政府思維裡,文學不是藝術。文學屬於圖書館框架之下,是中文科語文教育的一部分。官僚制度覺得香港中央圖書館已照顧了文學承傳與推廣的社會責任,而由康文署兩年一度籌辦的「香港文學節」亦算是做了點事。然而,書海浩瀚,文學只在一方,文字之藝術特質更得不到應有的注目。「香港文學節」已有廿年歷史,它雖有向普羅大眾介紹文學與閱讀的作用,惟一直無法凝聚文學創作與交流氣氛,更乏力於提昇具潛質作者成長,把香港文學推向國際。而其屆屆類似的籌辦作風,實難以針對當下香港文學面對的難關。

因而,2009 年一班活躍的香港作家聯合起來多番出席西九文化區諮詢會,聯署及召開記者會,爭取西九要有文學館。其中一位骨幹作家成員董啟章,曾撰文想像文學館的功能,應包括館藏及研究、展覽、活動、推廣交流、教育及翻譯六大範疇。文學館概念一出,業界與坊間有不少討論與疑問,董啟章再撰寫〈空中樓閣,在地文學想像香港文學館〉一文,以具體例子試述文學館可行的主題,如城市與鄉土、街道與社區、劉以鬯的對倒世界、西西的童話敘述及也斯的剪紙遊戲等。文學在香港,一直處於邊陲與卑微位置。香港文學館未有固定辦公室及職員之前,以仝人合作形式籌辦多樣化活動與計劃,以實際行動讓公眾明白文學獨立之重要。政府高門屢扣不動,文學館遂轉向民間自組繼續實踐理念,並於 2014 年在灣仔富德樓設立「香港文學生活館」。為期兩個多月的「香港文學季.書在人在」剛剛開鑼,以小本經營方式嘗試打開文學活動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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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與書本之在場

香港文化圈臥虎藏龍,但圈內外關係斷裂,距離萬丈,是其中一個無法提升香港文化水平的原因。香港作家的身影鮮見,不像台灣有文學雜誌以作家為封面人物。要撐香港文學,要明確而有力地述說香港文學之存在與豐碩,作家必須現身,而現身是一種姿態,一種「我就在此」不得不給你看見的姿態。獻身的作家有仍然十分活躍的前輩詩人蔡炎培與飲江,他們分別選了自己近年出版的詩集《離鳩譜》及黃碧雲《七種靜默》;曾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的董啟章,挑選劉以鬯的經典小說《對倒》,走遍中港台的文化人梁文道的是飲江詩集《於是你沿街看節日的燈飾》;知名詩人廖偉棠選了也斯的詩集《雷聲與蟬鳴》,小說家陳慧的則是西西七十年代童話式述說香港身世的小說《我城》。登場作家本身已能代表香港文學面貌的一隅,而其選書亦是談論本土文學發展的標誌讀本。

陳冠中的《甚麼都沒有發生》以香港為場景談及浮幻的人生,彷彿對應當下風雨飄搖的香港;馬家輝選張家瑜《我開始輕視語言》,光從書名已感受到作家對文字的深刻體會,亦替攝影作品提供玩味成份。此外,出鏡的還包括不同界別藝術創作者,如行為藝術家及教師楊秀卓、藝團 1a 空間創辦人蔡仞姿、舞者及藝發局舞蹈界別委員梅卓燕、詩人及錄像藝術家游靜、電影導演邱禮濤、填詞人周耀輝、設計師劉小康及著名歌手黃耀明等。

 

墨成肉身

刺青,是種不能磨滅的身體絡印,是穿過皮肉之苦留下的身體記憶。它是人們理解世界的具體展現,是信念的外在形式;它亦是族群內在的文化認同,象徵個人身份,及與他人之相似與差異的標記。這種記號,一經決志,終身不能洗退。文學刺青,把刺青本質的概念轉化為藝術形式,雖以身體彩繪顏料代替刺針,但被拍攝者對於文字的忠信,對於文學的決志,不下於真正刺青。刺青可為圖象或文字,而文學刺青則集中於書名,尤是跟香港文學相關書籍。文字是抽象的符號系統,常載於紙張或屏幕之上;如今,化之為肉身的印記,把虛幻的符碼落入物質的體現(materialized)。顏料被安放於不同的身體部分,落在飽歷時間淘洗的皮膚、毛孔與體毛之上。文字及文學,猶如與身體共活的生命體,正是「書在人在」的血肉呈現。

刺青繪畫過程就是痛楚,文學刺青以毛筆代刺針畫過身體,痛楚不在體感仍存。毛筆在皮膚上行走,是種溫軟的文學撫摸,既微涼又略癢。「刺青」時大部分獻身者需要凝神靜氣,他們專注感受「被書寫」的觸覺,陌生又確切。他們仔細發現文字一筆一劃成形的過程,重新辨清文字之實體。顏料在拍攝後一抹而走,但身體記憶殘留畢生。此種身體記憶,有別於手執筆桿在紙張郁動或在鍵盤打字,主動的書寫轉換為發現書寫乃移動筆桿的本質;而書名,非用眼睛閱讀或發聲讀出接收,而是通過觸覺感應辨認。是以,文學刺青的藝術形式開啟了介入文字介入文學的另一扇門。生而為人,主宰我們的非只有形而上的靈魂,肉身每分每秒的感受,乃築構個人與世界的溝通橋樑。身體記憶,構成了個人主體;靈魂與肉身,共同打造我們。「道成肉身」(Incarnation)是基督教信仰裡聖靈與肉身合一的觀念,而文學刺青的想法則是「墨成肉身」(INKcarnation)的思想昇華。

 

當代書法華麗登場

文字,乃日常生活溝通工具。它承載歷史、知識、信念與文化,亦是我們學習與認識世界的主要途徑。書法,則是把筆跡與字形提升至藝術層面。中國書獨特之處,在於追求形式的規範又要求率真神韻於法道以外,緊密扣連書寫人的個人學識與修為、治學態度及道德操守。進入現代社會後,以毛筆為本的書法逐漸退去其日常實用功能,剩下純藝術的表現形式。然而,如何從「黃盒子」框架進入西方當代藝術語境,的確不容易。墨韻體現於肉身並不是甚麼新鮮事,不少當代書法家已有多樣試驗,參與計劃的年輕書法博士徐沛之師承翟仕堯老師及王冬齡教授,熟知當代書法發展的情境。文學刺青替當代書法重新建立文學與作家關係,可說是讓書法華麗登場的美好平台。這種做法解開我們對書法既欣賞敬重又自知不可近親的遺憾,故文學刺青曾以簡化方式變成「西九自由野」及「九龍城書節」活動。觀眾給徐沛之「刺青」後興奮不矣自拍連連,同時,「古老」的書法終與年輕人拉上關係。

文學刺青主要使用行書書體,讓普羅觀眾容易讀懂。書名書寫的位置,部分由選書人構想,部分則由參與計劃各藝術家協商,書籍內容與核心主題是必要的考慮因素。陳慧相片有兩個版本,「我城」分別寫在手心與掌背,想法均是緊緊擁抱這個屬於我們的「自家地方」。「假如我們什麼都不怕」九字寫在周耀輝的眼皮之上,睜開與閉上眼簾會出現有字與無字的版本。幾位女子不謀而合選擇女性作家的著作,陰柔展現方向自然而成。謝傲霜及俞若玫赤身上鏡,分別寫上西西《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及吳煦斌《一個暈倒在水池旁邊的印第安人》於手臂與背上;司徒薇與鄧小樺選書文字同在手指間出現,演繹黃碧雲《媚行者》與鍾玲玲《玫瑰念珠》裡的女性觸覺。2013 年年底,刺青相片只在網絡流傳及發放。一年多後,被拍攝者已對此形式有一定理解,因而拍攝前思考更多。游靜選擇心猿《狂城亂馬》,指定橫寫於近肩背上,並在拍攝前一天修剪頸後髮型,修成向下的箭嘴形狀,指向書名。

 

紀實人物攝影

攝影是捕光捉影的玩意,抓緊流動的時間永存某一刻。被拍攝者多不習慣面對鏡頭,而攝影棚的氣氛與日常合照或自拍截然不同。如何展現人物的神色,全靠資深攝影師沈嘉豪的經驗。毛筆書寫不消一、兩分鐘,拍照也只是數分鐘之事。可每一張刺青相片,均花上四十五分鐘或以上時間。聊天,是拍攝的必然環節。沈嘉豪擅於跟被拍攝者溝通,發現他們舉手頭足與微梢眼角,不論是首次見面新相識或多年舊友。傾談之間,被拍攝者不知不覺進入拍攝狀態,對攝影師也多一份信任。拍攝範圍集中於上半身,避免重複姿勢並不容易。部分動作與書籍內容或被拍攝者對書籍的理解有關,但不少是根據被拍攝者的小動作而來,例如蔡炎培手指指的戲謔與馮美華托眼鏡具個性的姿勢。能如黃耀明及馬家輝隨意擺個姿勢均能成為型格姿態的人沒幾個,所以,神態自若,是多番思慮之下發掘出來的東西。

這個計劃,不使用能即時看到效果的數碼相機,而是返璞歸真選用古董鏡頭與大張菲林拍攝。因而,鏡頭聚焦範圍較小,集中於文字上後,其他部分則相對模糊鬆散;加上照片色調偏藍映綠,給紀實人物攝影加添多一份不真實的況味。這種如真似夢的攝影畫面,彷彿述說文學以異想虛幻建構真實世界,又踏實書寫眼前現況卻指向遠方。部分相片將以黑白展出,強調了作家與文化人的尊嚴,及對香港文學的認真與堅毅。

文學刺青照片一直在網絡流傳,生活館開館之時曾出現於大小媒體。如今相輯終能在展覽空間示人,並放大打印成實體照片;觀看場域與方式轉變,意義可會延伸並進一步發酵。而 33 張照片一併登場,效果到底如何,誰也不能說準。香港文學與其他藝術形式的合作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已有不少嘗試,也斯、葉輝、關夢南及李家昇等前輩多年來的跨媒介實踐已走出一條明確道路。千禧時兩次的《詩城市集》及 2009 年的《字花園》公共藝術計劃,亦是值得點出藝術計劃。然而,以作家身影為本的藝術計劃似乎不曾發生。不管如何,文學刺青的作家群像,肯定是香港文學的歷史見證,亦是述說我城故事在場的有力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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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刺青.墨成肉身」展覽
開幕:2015年7月11日(六)下午6時半
展期:2015年7月11日至8月23日
開放時間:逢星期二至日及公眾假期,上午11時至晚上7時
地點:香港九龍土瓜灣牛棚藝術村1a空間
香港文學館網址:http://www.hkliteraturehouse.org/

(原刊於 2015 年 7 月號台灣藝術雜誌《藝外》,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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