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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藝術界──不可以開口講的藝術界潛玩法

2016/7/4 — 18:55

"因為藝術界,Andy Warhol 的洗衣粉盒成為了一件「破格」的作品。"

"因為藝術界,Andy Warhol 的洗衣粉盒成為了一件「破格」的作品。"

一坨顏料與畫布只是一坨顏料與畫布,值三十元,但如果把它們混合並繪成圖畫,那圖畫可以值三十萬。

「藝」的價值,與其他事物的最大分別,就在於它總是非物質可以衡量的。當一件東西成了「藝」,它的價格便大大超越其使用價值 (use value),或如俗語所說:貴夾唔飽。

為何大凡冠以「藝術」之名之物,都會價值上漲?原因之一是它有藝術界 (The Artworld) 撐腰。很多人誤會了「藝術界」的意思。它與飲食界、建築街、金融界不一樣,它指的不是一個產業界別或一個圈子的人。引 Arthur Danto 的話,所謂「藝術界」指向的是「藝術理論的氛圍,藝術史的知識」。它是一套系統、一套體系、一套程式,而不是某個特定的人或機構。這套體系主宰的是藝術的話語權。Andy Warhol 的 Brillo box 不過是個洗衣粉盒,可是它有藝術之名而超市的洗衣粉盒沒有,就是因為 Andy Warhol 的作品背後有藝術界的理論和歷史支撐。因為藝術界,Andy Warhol 的洗衣粉盒成為了一件「破格」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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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洗衣粉盒,而是一件「破格」之作,所以它價值上漲,貴夾唔飽。

破格的「格」、藝術「理論」與藝術「史」自哪裡來?知識考古學 (Archeology of knowledge) 告訴我們,這些東西統統並非金科玉律,而是特定時空下種種話語權建構的結果。是學校、政府、傳媒、博物館等種種體制 (institution),建構了被指是中立又神聖的知識。因為我們由細到大都被體制灌輸說,達文西好勁,所以我們知道達文西真係好勁,並視之為理所當然。那些沒有被體制祝福的藝術家呢?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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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知道,藝術取決於藝術史的知識,知識由社會體制建構。因此被稱為「藝術」的東西,其實是社會體制建構的產物(俗語稱作「吹水咁吹」)。所以,當一個人擁有一件藝術品,這就意味著:這個人獲得象徵社會體制建構的一件物品;收藏家擁有大量作品,就是他擁有大量這種象徵。他的藏品證明了他在這個體制有個地位。或者說,他在這個體制裡有一定程度的話語權。這話語權容許他參與判斷誰是藝術、誰是美的討論。坊間言論曰「佢收藏藝術架,好有 taste」,便是由此而來。不是因為他有 taste 所以收藏藝術,而是因為他收藏了很多藝術,所以他有權話咩叫 taste。

因為所謂藝術,就是由藝術界擁有的話語權去闡述,即是「吹水咁吹」,許多荒謬現象便應運而生。如去年我曾寫過佳士得拍賣 Invader 作品≪別名:香港第 59 號≫,本來是對抗體制的創作變相為體制所用,成為商品,好不諷刺。走在 Art Basel 或各個藝術博覽會,批評藝術市場的作品,被藝術市場高高掛在白牆上向有錢人兜售。為何會有如此矛盾的現象?正正就是因為作品對體制的批判,也被藝術界「吹」到天花龍鳳,令它得以成為價格高昂的「藝術(商)品」。

然後,將會有人買下這件商品(其實是買它背後的藝術理論和藝術史)。然後,這個人將會買得愈來愈多,成為收藏家。然後,他便在藝術界擁有了話語權。然後,他將會一齊參與「吹」的行列。然後,某種新事物或某人的新作,將會被「吹」成藝術。把這些藝術賣出去,便能賺個好價錢……這個循環導致的結果是,不僅美學的話語權被藝術界(與有錢人互為表裡)壟斷,藝術也成為了他們操作並提升資本(金融、社會、文化)的工具。於是藝術成為有錢人的玩意,一如你和我現在看到的那樣。如果我們相信,藝術應該由社會平等共享,這顯然不是我們希望見到的狀況。

面對巨大的藝術界,有人選擇加入,有人選擇負隅頑抗,也有人,嘗試巧妙地游走其中,透過靈活擺弄一套永遠不可白紙黑字寫明的「潛玩法」,試圖扭轉藝術界的壟斷局面。

這可能嗎?只要想想藝術市場連「批評藝術市場」的作品都可以拿去賣並賺錢,你就會知道這遊戲的規則其實任你玩,只要你有種。個人觀察,我好些在藝術圈的朋友,便深明此道。我不可以說出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的所作所為,類似於間諜──透過潛入體制,取得箇中話語權,再利用話語權「吹」出一套藝術理論、藝術史的闡述辦法,進而利用這套辦法,劫富濟貧,實現藝術為公的理想,甚至一點一點,拆藝術界的大台。

一如間諜必須完美融入敵人陣地,我認識的這些朋友,精通藝術界的制度及語言。他們當中許多有深厚學歷,而且學識豐富,比沙紙贏沙紙,鬥吹水可以吹贏人。他們也擁有廣泛的藝術界人脈,人脈有多重要?毋庸多言。此外,他們都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而且懂得進退有時的道理,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從事間諜工作的同時,自保。

不過最讓我尊敬這些朋友的,還是他們的堅定意志──間諜意志動搖,結果只有兩個可能:一,投誠;二,死路一條。一個要在藝術界裡面把玩規矩的人,必須在點頭哈腰或風花雪月的同時記住,他身處的是敵方陣地。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偷呃騙,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讓藝術界封閉循環的資本與權力,在最大程度上洩漏出來。

不,他們不像我那些站在外面,對藝術界說三道四的人。我就算寫一千篇文章又有甚麼用?他們不同,他們做的是實事,卻又不為世人所見,甚至有時還會被歸入體制一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連公眾都看得穿他們,他們又如何在藝術界生存?

如果藝術界是一個體系,他們就是活在藝術界反面的另一個體系。早幾天我跟其中一個朋友談到這事,他說,正如設計有正負空間的概念,他處身的世界,叫「負藝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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