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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鬆演出 暢快淋漓 — 專訪鮑起靜

2019/1/24 — 18:59

鮑起靜(由作者提供)

鮑起靜(由作者提供)

日期︰2018年1月26日
地點︰銅鑼灣柏靈酒店咖啡廳
訪問︰李焯桃、吳月華、林錦波、鄭傳鍏
整理︰郭青峰
紀錄︰李寶怡、鄭超卓

從長城到亞視

你是否於1966年加入長城的藝員訓練班,1968年開始做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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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們二十多個剛從愛國學校畢業的人,全都參加長鳳新訓練班。那時候的訓練包括很多方面,我們學普通話,因為拍國語片要講普通話,還要學跳舞、唱歌、朗誦……,有時候也在電影中當臨時演員,作為實習。我的第一部電影是訓練班畢業後拍的,叫 《虎口拔牙》(1969),跟朱虹及江龍一起拍,是部抗日片。

那時候的演員訓練會否要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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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學習毛澤東思想!讀《毛主席語錄》,是當時最重要的事情來的。而演戲的方法及理論,像史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 Stanislavski),也要讀的。但那時大家是年輕人,覺得讀書真的很悶很艱深,所以要我們去勞動反而更開心。

訓練班為期多久?

大約一年半,接近兩年。畢業後,便把我們二十多人分派到三所不同的電影公司︰長城、鳳凰和新聯。我當時進了長城,我父親則在鳳凰。我跟他只合作過一部《屈原》(1977)。也不知為甚麼,我一生也沒怎麼跟他一起工作,他到TVB﹙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我卻去了ATV﹙亞洲電視有限公司﹚。

在長城拍電影跟在亞視工作,兩者對你來說有何分別?

有很大分別,是人生的新階段。在長城,無論演技怎樣不濟,每一部片也能當「女主角」;但到ATV,我不再是一線,甚至是三線、四線。然後主持婦女節目,或做一些較少人關注的節目。這令我的自我價值觀有很大轉變。

你是如何調節過來?

幸好我生了女兒,理所當然覺得自己老了,應該演別人的母親。不是嗎?我一進亞視便演劉永的母親,可是當時我才比他年長兩歲。我回想:為甚麼我那麼自然就演得了呢?因為我母親劉甦也曾演我父親的母親。她在廣西演話劇時是當主角的,來到香港,要從頭來過。而我父親卻開始當上小生,做主角,母親則變為配角,還淪落到當父親的包租婆,甚至是他的媽媽等。所以我會這樣想,當初母親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我覺得我也可以這樣堅持下去。我不會拒絕扮演別人的母親或年老的角色,因此很自然、舒服地度過了那階段。

合作由《千言萬語》開始

你跟許鞍華的首次合作是《千言萬語》(1999),當時她如何找你來演出?

不是她找我的,是製片何慧儀。他問我懂不懂說潮州話,我說不懂,但導演卻要我在電影裏說。製片便先把對白交給我。我老公是潮州人,公公婆婆也都是,於是我求教他們,學習用潮州話說那些對白,然後把它們全背下來。那時候我離開電影界很久了,十多年,一直在亞視工作。雖然偶爾幫晶哥(王晶)拍一、兩天戲,但《千言萬語》算是回到電影界的第一部。

在拍《千言萬語》前,許鞍華認識你嗎?

我沒有問她。但我記得在拍《千言萬語》時,大家合作得很高興,她便跟我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再合作,我也答應了。然而數年過去,也沒有再次合作。九年之後,她一找我就是做《天水圍的日與夜》的女主角。那時我跟她說︰「你這麼大膽找我做女主角?會有人看嗎?」我真的這樣說,甚至希望她讓我做陳麗雲演的那個角色——我可以演婆婆的,我一向演婆婆。但她拒絕,說一定要我演「貴姐」的角色。最終我雖然答應,但亦為她擔憂,我怕連累票房,更怕被人罵,連累導演的名聲。她拍這部戲非常辛苦,因成本真的非常低,只有九十萬,事後很多人都說誰拿不出九十萬,但那時候就是沒有其他人願意投資更多錢,只有王晶願意,但提出附帶條件,要許鞍華也拍《天水圍的夜與霧》(2009),他認為那是商業片。所以才先拍《天水圍的日與夜》,再拍《天水圍的夜與霧》。這樣委曲求全去拍,真的很不容易。

《天水圍的日與夜》裡的鮑起靜

《天水圍的日與夜》裡的鮑起靜

許鞍華當時有先讓你看劇本嗎?

那時候很有趣,收到的劇本只有寥寥數頁,我當時也感到錯愕。看過劇本後,覺得導演真的很大膽,內容很平實、平淡。劇本內的角色只有三位,人數很少,取景地點也不多,大部份在家裏、超級市場拍攝,然後是在街上走來走去。能坐上地鐵,已經很了不起。

幾頁的劇本是否主要是一些場面的介紹,沒有太多對白?

真的!其實是導演讓整個劇本豐富了很多,這一點很重要。很多電影上的細節都是阿Ann的主意。即使是吃飯的場面,劇本沒寫甚麼,她也會指示該怎樣吃,整個過程要怎樣,要我們一一演出來,真的很厲害。我要演阿貴在吃飯,她是怎樣吃飯的?阿貴在廚房洗菜,該怎樣洗?這些劇本都沒有寫,但阿貴這個角色,作為一位勞動婦女、一個社會下層的勞動人民,其形態或者姿態,及說話的方式,到底是怎樣?說實話,我也不能即時投入這個角色。雖然以前我也演過很多屋邨的婦女,但是電視劇的演出不會注重那麼仔細的細節。甚至抹桌子、掃垃圾等等,她全都要求演繹出來。因此,我真的要思考這個人物該怎樣去演。

劇本只有幾頁,那是否在每天開工前告知今天加了甚麼戲讓你預先準備?

每天都會傳來今天拍的部份,不是即場「飛紙仔」的。

那編劇會跟場嗎?

我拍過的電影中,只有拍《特殊身份》(2013)時有編劇跟場。阿Ann沒有編劇跟場,她其他的電影也沒有跟場。

許鞍華是否都在現場才給你指導?

是的,例如吃榴槤那一幕,她雖然沒有告訴我怎樣吃,但我必須要表現得很會剝榴槤的樣子,還要剝得很痛快,吃的時候也要吃得很滋味,可是我跟演我兒子的梁進龍其實吃到想吐呢,我們都不吃榴槤的(笑)。吃月餅也是。現在回想,那時她要求我演給她看的各種細緻演繹,她都照單全收,沒有剪走。導演真的很厲害。

全片拍了多久?

不久,拍了十一天。電影裏有很多夜景,她為免大家熬夜,便安排日景及夜景在同一天拍攝,由中午十二時開始,拍至晚上十二時至一時完結,每天都這樣,不會令演員熬夜那麼辛苦,我們確實都拍得舒服。事實上,也不能拍得太晚,因為我們是在屋村裏實景拍攝,會騷擾居民作息。

《天水圍的日與夜》中的商場鏡頭是偷拍,還是讓攝製團隊正常地拍攝?

其實我們拍攝團隊的人數不多,而且攝影師林志堅很厲害。那時《天水圍的日與夜》是第一部用數碼拍攝的香港電影,香港電影金像獎為它放寬了入圍的尺度,把數碼電影包括在入選名單內。正因為數碼製作,令拍攝規模變小,才能成全一些偷拍鏡頭。

在商場和街市的拍攝有沒有申請?

有的,我們在屋邨內拍攝都有循正常途徑申請,但仍要偷拍,因為要把居民也拍進去。幸好進了屋邨也沒有人認得我,我們才可以在那裏自由拍攝。其實也有些人認得我的,例如每天我們在屋邨集合時,有一班弱智兒童的家長,在那裏等校車來接小孩上學,他們應看過鄭則士和我在亞視拍的《肥貓正傳》(1997-1999),我跟他們打招呼,彼此間都很親切。

超市內的人知道你們在拍電影嗎?

有些知道,但不會做出過份的行為。香港人可能比較冷漠,即使知道我們在拍戲,也不會太在意要看明星,因此沒甚麼人圍觀或騷擾我們。

電影的收音是用無線收音器嗎?

是的,我與阿Ann合作多次,唯一一次我看到她急起來,就是為了收音的問題。那是一場我邊關門邊說對白的戲,收音師要求我關門時不要用力,以免蓋過說話的聲音,這樣就不能同時收錄門聲和對白。但導演說︰「不行,她是要這樣演的,她是急得要大力關門!」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她急起來,最終收音師自行把問題解決了。畢竟演員是第一的,不能因技術問題妨礙演員的表演,阿Ann很注重演員能否自然發揮,演出真實感。

本文節錄自《許鞍華 電影四十》,蒙三聯書店(香港)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授權轉載

《許鞍華.電影四十》 

《許鞍華.電影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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