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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才 — 專訪李偉才

2016/3/30 — 15:24

讀書好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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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好按:李逆熵(李偉才筆名)的名字,大大話話至少聽了廿多年,這些年來總會在不同的媒體上踫見他,起初是介紹科幻小說及通俗科學,然後是環境保護地球危機,到近年又再變成批判資本主義市場及主流經濟學。當中在知識層面的變化,其跨度相當廣濶,由當年翻譯阿西莫夫,克拉克的科幻作品,到描寫浩瀚宇宙、恐龍滅絕、星空奇遇,由年青時信奉海耶克反馬克思,到退休後又重回布勞岱、華倫斯坦及古典馬克思的剩餘價值論,變成「老左膠」,這段知識旅程,饒有趣味。

讀:《讀書好》
李:李偉才

讀: 一般人認識你是源自科幻小說及通俗科學寫作,你是怎樣蹅上這條路的?
李: 我第一本作品不是原創,是西方科幻小說短篇作品的翻譯,很多著作也不斷更新成新版本,目前為止出了多少本已很難統計。我對科幻的興趣,在小學六年班的時候已開始,升上中學時差不多看了所有英文科幻小說大師的作品。今日很多人認為Mary Shelly雪萊的《Frankenstein科學怪人》為第一本科幻小說,到19世紀下半葉儒勒.凡爾納Jules Gabriel Verne的出現,正式開啟了科幻小說大門,例如《80日環遊世界》、《海底六萬浬》、《地心探險記》等作品相繼出現,他在描寫由地球到月球的過程中,是用大砲將人發射上去,神奇地發射的地點就是今日美國政府所選擇的發射基地卡勒維拉爾角。但科幻小說當時被認為是不入流的作品,到了威爾斯H G Wells的出現,小說類型正式成形,包括時光旅行機器、隱形術及外星人入侵等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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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科幻小說的類型及發展,同社會發展有何關係?是否比其他小說類型更密切?
李: 這火炬傳到了美國的Hugo Gernsback,他成為科幻小說教父,創辦了科幻雜誌Amazing Stories,當時稱這些為Pulp Magazine,Pulp即是通俗、低俗之意,而科幻小說就是靠這些雜誌開花結果。20世紀是美國科技發展的黃金年代,科幻小說也隨之流行起來,四十年代出了一位金牌編輯金寶John W Campell,提拔了很多日後知名的作者,包括Robert Heinlein凱因萊因、Issac Asimov阿西莫夫等人,早前一套電影便改編成自凱因50年代的短篇作品。科幻小說的發展其實同社會有密切關係,60年代出現了新浪潮,1968年是一個分水嶺,由青年造反,帶來了前衛及批判性的作品,由硬科幻發展成為軟科幻,硬科幻的賣點是機關、佈局,軟科幻則轉為對社會及人性批判。小說創作其實同社會潮流是亦步亦趨的緊密關係,同樣富娛樂性也兼具社會批判性。

到了70年代一轉成為批判人類生態災難,80年代則又轉為太空科幻劇Space Opera的回歸,社會批判性大大減低。我相信與政治上列根及戴卓爾夫人上台,右派思潮主導有關,因為科幻作家是受現實社會所影響,當時主流意識形態是人類已經找到了未來的金光大道,一切只要跟從自由市場,便可去到應許之地。太空科幻劇是關於遙遠的未來,佈局相當宏大,與60年代新浪潮的反烏托邦主義背道而馳。在批判現實的作品中,作者在故事中設定的時間不會太遙遠,很多時是討論十年、廿年之後的人類社會狀態。而當科幻小說去到相當遙遠的銀河系時,對當權者來說也是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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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 科幻小說吸引力除了新奇、好玩等流行小說賣點外,是否有更深層次的思考?
李: Cyberpunk抬頭正正提出了哲學性思考,類似電影Matrix的作品,表面看是硬科幻套路.但細心分析背後其實是軟科幻的社會批判取向,這些作品是將人類遠古以來的困惑重新提出看法。Cyberpunk第一個代表作是《電子世界爭霸戰》,然後就是Terminater,講述科技對人類的主宰。Matrix則是關於柏拉圖式思考:人類的現實與虛幻世界,在洞穴中的人望着岩壁上自己的身影,而看不到自己背後的火。正如佛家早已經說過一切皆虛幻,沒有本質可言;同時代的中國有莊子,他寫下的莊周夢蝶故事不就是探討這個問題嗎?如果再看下去,馬克思所講的打破虛假意識要階級覺醒,就是電影Matrix中食紅丸還是藍丸的抉擇,電影牽動我們自原始時代起對世界的疑惑及不滿,重新思考現實是否只是一個假局。

佐治盧卡斯的星戰系列,曾為多少年輕人帶來震撼的視覺效果。

佐治盧卡斯的星戰系列,曾為多少年輕人帶來震撼的視覺效果。

讀:從科幻迷到科普作家這段路是如何走的?
李:其實在科幻寫作中,是讀而優則寫,先要成為科幻小說迷,進入科幻小說類型所建構的論述體系,然後才成為小說作者。科幻與其他小說類型的分別,重點是知性上的挑戰Intellectual Stimulation,其他小說類型多是appeal to人類的感情世界。科幻也有訴諸更高層次感情,是in search a sense of wonder,中文可翻譯做「希冀與讚歎之情」,就如當初我們進戲院看佐治盧卡斯的星球大戰,那艘太空船為何「出極都未完」。盧卡斯曾經提過這是受兒時看E E Smith科幻作品所影響,太空船應該有成哩那麼長。這種Sense of wonder,現在稱之為wow factor ,但這個wow factor背後需要有科學知識,否則就變成魔戒一類的奇幻小說,而非科幻。我的第一篇科幻小說用英文創作,那時只有18歲,1975年在皇仁書院校刊皇龍報刊登。我還記得故事講述人類去外星殖民,欺壓當地土著生物,最後發現原來是有更高級智慧生物設計出來的考驗,人類最終「肥佬」而受罰。



科幻小說大師阿西莫夫。

科幻小說大師阿西莫夫。

讀: 是受當時身處的港英殖民地狀態所影響吧?
李: 當然,1987年出版了第一本翻譯西方短篇科幻小說集《最後的問題》,書名是來自科幻小說大師阿西莫夫;隨後創作的是《超人的孤寂》,也是介紹科幻小說為主;之後出了一連串關於科普的作品,如《恐龍滅絕之迷》、《核冬之迷》、《夜空之戀》等,很快就被定型為通俗科學作家。

由科普到通識

讀: 近年李逆熵這名字,又搖身變成了通識作家,出版思考方法、氣候暖化、金融經濟批判的作品,究竟科普寫作與通識有何關係呢?
李: 過去的書本是不斷寫專欄不斷結集出版,近年才有較完整概念性的寫作計劃,《格物致知》是第一本,這是與通識教育有關。過去一直以來很多人會找我在媒體上寫關於通識的專欄,但不久就會拉倒,因為在我心目中通識是需要非常豐富的內容,即content rich,但很多人認為太過複雜及深入,所以合作便結束。經濟日報起初也是找我寫通識教育題材,最後大家認為不如集中寫思考方法這部份,於是就成了《格物致知》這書。

我對通識有自己的一套觀念,就是不可知停留在知識的表面而不進入問題的核心,但是知識界正中了後現代文化的毒,對事實知識factual knowledge妖魔化,毫不重視。我是讀科學出身,其訓練也是十分重視事實知識,而知識是一個整體。今天我們將知識劃分為不同範疇,只不過是為了方法上的方便。人類文明起源在於分工,但人類最大的困擾也是分工,馬克思稱之為異化,同樣知識的分工也會帶來異化。我相信權貴階層有意貶抑事實知識,因為這樣就可以操縱人心。

我第二本的作品,寫關於全球氣候問題,最終出版了《喚醒六十九億隻青蛙》,至於第三本是關於金融海嘯後對全球經濟的批判《反轉經濟學》。這本書是源於我的一篇長文《為新民立命》,將顛倒了的經濟學重新再顛倒過來,當時在信報刊登分為廿篇短文,內容批判傳統經濟學。這一切是源於金融海嘯之後令到我反思過去幾十年自己的經濟信念,我反馬克斯主義超過四十年,預科開始時我已看《明報月刊》、70年代雜誌的李怡、胡菊人和司馬長風的文章,入讀香港大學後身邊要好的同學雖然大部份是毛派國粹佬,這與少年時代愛看民族英雄故事如岳飛、文天祥、袁崇煥等有關,真的看到毛管戙,大學時感情上自然與國粹派親近,但在知識層面卻與他們十分疏離。

讀: 為何晚年才成為「左膠」?
李: 自出版了《反轉經濟學》一書之後,再進一步反思金融海嘯問題。其實馬克思重點不是在於建立烏托邦共產主義,而是其政治經濟學批判。右派經濟學觀點我們一早知道,如因為人的聰明、才智、勤力、懶惰等造成差異及不平等,但這些觀點根本沒有解釋力及說服力,在解釋力及說服力角度,馬克思的觀點強得多。

馬克思主義其實不等於馬克思,正如上世紀哈勃發現宇宙膨脹論,今天我們不會因為自己相信宇宙膨脹論而稱自己為哈勃主義者,知識其實不是依附於某一個人,而是看其理論有沒有解釋力。參考左翼理論分析,我完成了《資本的衝動》這本書,還記得剛印刷完成之後從出版社拿了書,立即衝去金鐘佔領區在大台找學民思潮及學聯同學,之後在視頻上我見到了岑敖暉拍了段片介紹《資本的衝動》,那一刻很高興。其實馬克思如哈勃一樣,發現了一種理論叫資本膨脹論,即資本膨脹是不可避免的。自他發表《資本論》之後,中間不斷經過其他人修正,如羅莎盧森堡、伯恩斯坦及托洛斯基等人,但我是從布勞岱、華倫斯坦等人的經濟史研究,讀通了馬克思所提出的剩餘價值理論及原始資本累積問題。

所謂剩餘價值奪取其實是一種社會關係,或者稱之為權力關係。原始資本累積在資本主義發展中究竟扮演甚麼角色呢?右派對此完全漠視,不探討其重要性,這是自欺欺人,當今世界巨大的不平等是因為人的懶惰與勤奮等態度差異造成嗎?這是荒謬的虛假世界,一如Matrix,但右派卻要人相信這種意識形態。

科幻電影Matrix有令人深思的哲學意義。

科幻電影Matrix有令人深思的哲學意義。

讀:還是中國人有創意,我們會用一種宗教理由去掩飾原始資本累積的醜惡,例如明朝的善書會提及路上遇到老翁,扶他一把,他送你聚寶盆之類,然後某人就變成富翁的故事,表面導人向善,實質將有錢人通過土地兼併、行賄取得專賣茶鹽的行為掩飾,並提供另一個合理解釋。
李: 這故事很有趣。資本主義的興起,同奴隸貿易無償及極度剝削勞動、南美白銀開採有很大關係,據研究南美玻利維亞白銀礦在開採就死了接近八百萬土著,原始資本累積過程就是海外瘋狂掠奪,而在國內則是圈地運動,軟硬兼施,偷呃拐騙的一個財富轉移及集中過程。強徵民地的情況,在今天中國隨處可見,馬克思的名言,是資本從頭到腳每一個汗孔都滲着血。都市化及無產化過程,是人類過去是三百年歷史發展最大的特徵,但主流的歷史學及經濟學卻避而不談。今天中國將三百歷史濃縮成為三十年完成,你說多麼嚇人。

馬克思認為自由市場競爭是無政府狀態,但負責生產的公司內部卻是有高度的紀律性。今天我們看到每家跨國大企業實行的都是計劃經濟,但市場就是放任無政府狀態,在眾多生產成本中,唯一可以不斷削減的就只有工資,或增加勞動強度。由此可見只要在放任自由市場狀態,資本家必定要對工人不斷進行剝削,將工種零碎化,外判去,維持成本彈性應對競爭,隨時可以減低勞工成本。資本家取得的剩餘價值愈多,利潤率就愈高,主流經濟學完全迴避利潤問題,因為會好尷尬,唯有製造出更多生產要素,如企業家職能、企業管理等去合理化取得的利潤。


馬克思的批判正在全球復甦。

馬克思的批判正在全球復甦。

讀: 如你所說,經濟學應該建立在經濟史這factual knowledge之上?
李: 權貴將經濟學包裝成為像歐幾里德幾何學一樣的知識遊戲,幾條簡單公理便可推論出整個人類經濟世界活動,其實他們根本不希望大家認識經濟史。

讀: 知識對你而言是個整體,由科幻到科學寫作,由環保到主流經濟學批判,作品也是為普通大眾而寫,最後有甚麼心得同讀者分享?
李: 最重要是我們對知識要有信心,後現代文化崛起原本是為了批判建制,但最後跌入相對主義而走向虛無,知識失去了批判力量,正中權貴下懷,結果被收編成為打手。

讀: 佔領華爾街之後,我們是否看到知識與觀念的影響力重新抬頭,觀念驅使人行動起來,這是否批判力量的復甦?
李:歐美在金融海嘯後,是左右兩邊同時抬頭,資本主義危機令左派得到民眾支持,希臘及西班牙是例子,但同時移民問題困擾也令右派再振聲威,這將是一埸持久的鬥爭。■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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