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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武林

2017/5/8 — 14:02

2012 年北京大學到香港面試招生,要求考生把「江湖」譯為英文,頓時引起社會熱議,連才子、毛姨等,都於報刊專欄中湊其熱鬧。最後,當然只有不了了之,原因簡單:「江湖」詞義甚廣,而且充滿中國文化特色,英語世界裏面根本不存在其同義詞,勉強翻為「brotherhood」、「underworld」,都只得一隅,實在不比「river and lake」這樣的爛直譯好得多少。隨意舉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句電影對白,便不能依照上引的三個「江湖」英譯作為翻譯。

「江湖」如是,「武林」亦如是。此二詞義於武俠文化中,雖非同義詞,卻有着一定程度的重疊之處。然而,「江湖」一詞,尚有《莊子》、《史記》、《水滸》等典籍為據,而「武林」則據說只是三四十年代中國武俠小說作家宮白羽衍造的新詞。

這樣喋喋不休地「正名」,無非想道出「武林」的稱謂,其實出自小說家的幻想;真正的學武之人,從不認為自己是「武林中人」。然而,這並不是說各個武學門派之間,沒有一套另類生態,猶如「江湖」世界一樣,當中包括各種規矩、道德標準。是故,所謂「武林」,不是「有名無實」,而是「有實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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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皓峰整理的《逝去的武林》,講述的便是一個小說家稱為「武林」的真實世界。此書內容,由被譽為「中華武學巔峰時期最後一位見證者」的李仲軒先生口述。書中記述民國年間三位形意拳大師的言行與造詣,點滴間展現出那個時代的武學境界、宗師氣度。雖說只是一種記事,順帶為後學把一些練武的關隘解釋清楚,但骨子裏卻是對於日漸逝去的武學傳統,寄予無盡唏噓。

由於此書體裁,為一段又一段的口述筆記,所以讀來,內容有點反反覆覆,就像聽着一位老人回味以往。但徐皓峰的撰文,卻能做到內容反覆而不重覆,令先前提到的一些往事,於後來再出現時,得到深入的闡述和剖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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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提及的一些武學境界,實在匪夷所思,譬如說有大師可以把武功練到繞着臉盆走一圈,盆中的水隨着舉輕若重的腿功震盪而旋轉起來,便像武俠小說一樣「神化」。但這類近乎傳說的描繪,只偶一為之,並非本書的賣點。此書最成功之處,在於令人閱後,能憧憬那個逝去「武林」的精神面貌。一些聞所未聞的「武林規矩」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書中通過三位大師的軼事、對他們性格命運的描述,勾勒出「武德」是甚麼的一回事。

現今有年輕一輩的功夫教練,以不講武德為賣點,認為那是上一輩不求實際的枷鎖。但讀過本書,便知道李仲軒見識到的武學,與現時強調技擊實用的「martial arts」,是兩碼子事。且不論誰對誰錯、誰的功夫更高,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往習武,追求的除了用於強身健體、格鬥搏擊外,還是一種精神上的修煉,上乘者精、氣、神皆備,即使老輩拳師不識字,亦自氣質高雅、富有涵養。筆者卻不覺這說法有何誇大之處,因為不論儒、釋、道,其終極的精神境界都是超越世間言說的一種感悟。若武者能藉拳法、氣息等修煉達到這樣的感悟,自然亦從內斂的眼神中投放出來,性格也變得沉穩謙和,故謂內家拳的修習,既可改善身體亦可改造心志。這份「心志」,才是「武德」的精神所在。

對於修煉內家拳法的,本書應該更是無價之寶,因為裏面解釋了不少練功訣竅,也稽考了不少拳法古籍、秘傳口訣,一一加以闡釋。可惜筆者是完全讀不懂這部分的解讀,但按照自己一向對陰陽術數、佛道典籍的理解,還是覺得李仲軒的講授,往往是一矢中的、思路清晰,而且法度嚴密、處處呼應,難怪書中文章還未結集成書時,初於武術雜誌上連載發表,已轟動整個武術界。

撰文的徐皓峰,亦為電影《一代宗師》的編劇。他為王家衛提供的,除了一些武林軼事,令宮寶森、宮二、一線天等角色都有真實原型人物為本之外,最重要的還是通過電影語言,建構出一個「逝去的武林」。《一》片與此書,一時互相輝映。

  (原載《閱刊》2015 年 9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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