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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記】我到富士搖滾音樂祭,聽了三組台灣音樂人表演。

2017/8/15 — 10:17

【文:阿哼】

看今年的富士搖滾音樂祭名單,已知這屆是獨立電子音樂的天下,到了現場,更強烈的感受卻是頭牌音樂人在(最大的)綠舞台比拼的,視覺投影軍備競賽。

就說第二天傍晚吧,多年回歸的 Corneluis 搬出計分板與極簡影像,一如他們音樂,是滿黑板字跡精美的數學公式,乾淨、精準、艱澀地很美。隨之接棒的 Aphex Twin,高踞挑高 DJ 台,狂轟猛炸他的外星語言;投影出現觀眾被扭曲的影像,還有幻化成各種日本卡通人物(諸如:哆拉A夢、熊本熊、龍貓)的熊型公仔,非常接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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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搞成性的 Aphex Twin,其影片特效似乎耗能過大,畫面一度停擺不動(事實上和音樂並不違和⋯⋯),燈光師見狀,機動炫技,配角白燈突然往遠方四射、旋轉,活過來樣試圖想轉移焦點(也真的成功了)。畫面停擺之際,欲前往白舞台觀賞 LCD Soundsystem 的各國樂迷,也早已塞住了舞台之間的走道,從人潮旁撤退的一名黑人正絕望地提醒大家:「White stage is not worth.」(白舞台不值得去)。

濕冷的苗場山區在這天,正式進入「失常」狀態,一如俄國理論學者巴赫汀的「狂歡節」敘述,各種價值觀顛覆的原始本性開始釋放。對不存在此空間的人來說,很難理解為何有人願意這樣過三天——頂著整天的雨,看旱地都滾成泥水,十二萬人在泥漿上日行萬步,只為了趕場聽音樂;且為了買食物、買周邊、上廁所,有時得排上一小時以上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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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覺得錯過 LCD Soundsystem 的現場很可惜,來到紅舞台壓軸的 Mondo Grosso(大澤伸一),把《何度でも新しく生まれる》合作的客席歌手一一請出來。一手捧紅的 bird 露面還在意料之內,沒想到連知名演員滿島光也現身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迴盪在這音樂祭唯一的半室內舞台,成了這晚足以替代遠在另一頭,LCD Soundsystem 把〈All My Friends〉當壓軸唱的高潮。

歷經超越以上所描述的整日視聽轟炸,任誰都累了但我還不能睡。因為半夜三點,落差草原 WWWW 就要在富士搖滾第一次登台演出。接下來的十二小時聽台灣團,是我這次來富士搖滾的主要任務之一阿。

趕回住處整備,再折返到樂隊表演的 Rockie A Gogo 舞台。老天保佑,雨已經停了,讓 Rockie A Gogo 在半夜三點依舊熱鬧。

Rockie A Gogo 位在會場門口外的免費區域,入夜之後總特別活躍,有怪誕裝置、數間酒吧、馬戲特技、還有徵選樂團的接力賽。落差草原 WWWW 是這晚的壓軸,已事先得知的台灣樂迷一前一後地趕到,認識的彼此寒喧,為彼此打起精神。

Rockie A Gogo 舞台入口,高處的看板會寫著今晚表演的徵選團五組。落差草原 WWWW 在最底下,為當日壓軸。

Rockie A Gogo 舞台入口,高處的看板會寫著今晚表演的徵選團五組。落差草原 WWWW 在最底下,為當日壓軸。

落差草原 WWWW 是今年有在富士音樂節表演的三組台灣音樂人中,最早到日本的。7 月 27 日,他們先在東京的「青山 月見ル君想フ」與落日飛車共演,隔天才搭鐵路到越後湯澤站轉接駁。

在 Rockie A Gogo,他們被扮成重金搖滾雙面人的日本主持人簡短介紹之後登場,儘管只有半小時的演出時間,仍吸引不少夜遊者聞聲而來;五月底,和他們一同到西班牙 Primavera 音樂節的音控師鄭凱元再度坐鎮,落差動物機能般的聲響,與苗場的夜晚山林似有共同暗語,讓長曲〈霧海〉呈現出儀式性地宗教氣場,相當對味。

Rockie A Gogo 的舞台徵選,最後會以投票結果決定徵選團可否登上富士搖滾更大的舞台。投票區就在舞台右側的小棚子內,棚內除了投票單、投票箱,牆上還張貼著當晚表演者的日文介紹。

散場後的投票潮還挺熱烈的,混在人群中,意外捕獲在立院休會期間,野生的立委、閃靈主唱 Freddy 把長髮收進帽子裡,入棚簽名投票(可我不知道票數計算機制可不可以信任,畢竟一人寫好幾張似乎也可,唯一的個資檢視只有電子信箱)。

 

 

到國外音樂祭特別去聽台灣的音樂人,免不了帶著「支持自己人」的心情。而這也一直是在國外,對台灣觀眾最有效的號召。

落差草原 WWWW 演完後的隔天中午,換舒米恩在音樂祭最深處的橘舞台登場。台灣聽眾在前方擺好椅子卡位,等他唱歌;看一下打扮,和落差草原 WWWW 的觀眾組成顯然不是同一批人。

橘舞台雖小,可正前方七、八公尺處,是能容下百人,有遮蔭的用餐區。背後稍遠處,則是另一個充滿奇異演出的室內舞台 Cafe de Paris(據說有鋼管舞)。舒米恩的半小時演出,建構起一個在異地的台灣景觀,現場有高揮的阿米斯旗、「沒有人是局外的人」的毛巾,以及和以莉高露的特別合唱曲——這些符號的特殊價值只有台灣人懂。

這一趟,我和舒米恩的團隊是一起搭飛機、接駁巴士到富士搖滾音樂祭的。側面觀察舒米恩的行李,樂器盒上滿佈的易碎警告貼紙,以及背包上高掛的頸枕,說明他近年出國的頻繁程度。據說近期正在醞釀一部紀錄片,關於他出國交流的紀錄片。

和台上總是熱情、幽默、能言善道的形象不同,舒米恩一路上相當寡言,一如他在《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 2》客串的過勞律師樣,總顯疲憊。反而長期合作的樂手小龍、阿立、陽明特別活潑。小龍一上飛機就跟空服員討了不少酒;通日文的阿立、陽明,則在我們到休息站點餐時,幫上不少忙。

(左起)小龍、阿立、陽明、舒米恩在桃園機場登機前,正在用手機錄了一段阿米斯旗進場的趣味短片。

(左起)小龍、阿立、陽明、舒米恩在桃園機場登機前,正在用手機錄了一段阿米斯旗進場的趣味短片。

第一天傍晚五點多在成田機場落地,車程預計四小個半小時,宛如電影《成名在望》的場景,我像是搭上一台巡迴巴士,只是這台小巴士不像電影裡演的,有人在彈琴伴奏給大家唱歌,外加各種垃圾話的悠閒氣氛,反而有遠赴戰地的肅然。到富士搖滾音樂節會場前的最後一段山路,有好幾個劇烈的彎。每回過彎,司機都會放慢速度,小心注意山區霧氣間,一對對乍然閃現的車頭燈,會否隨著某塊失速疾駛的鋼鐵撞過來⋯⋯。

7 月 27 日晚上十點多,總算平安到達會場,於王子飯店內的藝人服務櫃檯報到,並各自散開後,下次與舒米恩樂團見面就是三天後的橘舞台了。半小時的演出,舒米恩以〈我們的約定〉開場,跟著唱到後半,我才想起可以開直播。看著收看人數往上跳,以及偶爾出現的分享通知,透過手機,似乎真成功地拉到一些,正在面對颱風過境的台灣樂迷,一同共享這遠在日本深山裡的歌。

以莉高露是橘舞台的下一位表演者,也是這次富士搖滾音樂祭最後一位表演的台灣音樂人。舒米恩最後兩首歌,特別邀她先出場,合唱了〈歡樂飲酒歌〉與〈祈雨的婦人〉。

我想起以莉在登山樂團車上,瞥見窗外又開始下雨時,開玩笑說:先到後台的舒米恩一定唱了〈祈雨的婦人〉,他們每次唱這首歌都會下雨。果真正式合唱時,雨勢又逐漸變大。

以莉高露和丈夫兼音樂製作人陳冠宇一同搭車上山到橘舞台。路程坑坑疤疤,震地吉普車又上又下,讓她胸前的彩色項鍊也隨之跳動。然而他們完全沒被這路面波動嚇到,面不改色地俯瞰著,被自然山水環繞的十二萬人與巨型會場,一面對著工作人員在山頂上的朵朵帳篷點評,一面直呼現在好像在侏羅紀公園裡。

以莉樂天的性格,和她頭髮上的紫花一樣燦爛,開演前她說:「你們都聽得懂我講什麼,那應該都是台灣人。」很傻很誠實,那些「聽得懂的人」都笑了。

說完開場白,以莉動起身子,牽動雙臂左右搖擺。樂手彭書瑀、侯志堅,默契十足地跟上她的自然節奏,讓樂器與歌聲,從那穩定的晃動中釋放出來,不疾不徐。一位隨行工作人員聽了不禁嘆道:這舞台的器材不算頂級,沒想到聲音還可以這麼好。

以莉溫柔、強壯的歌聲穿過麥克風、導線、音響、空氣,盪在山裡。下雨的天空聽著〈美好時刻〉、〈倔強的微笑〉,也逐漸鬆開面容,撥雲見日了。小龍、阿立、陽明演完在底下看,最後一首歌時牽起了幾位台灣樂迷,隨以莉的歌聲跳起牽手舞,赤腳踏進泥裡跳。正在陰影處用餐區的日本人,也被那股熱鬧吸引,轉頭看了好幾回。

一直以來都很佩服富士主辦單位的場地設計,儘管大舞台充滿了明星、聲勢、硬體、嘉賓的車拼,小舞台也從來不會被完全邊緣化,落得無人到場的狀況。豐富的攤位內容與休憩區域的規劃,總能留住一批欲短暫避世的人群。就我現場所見,三組台灣音樂人的表演,都不是只有台灣人在聽而已。能夠吸引到這些「外國人」,除了各自的音樂魅力,也不能不提上述主辦單位的先見之明。

如今返台已滿兩週,回想這趟,特別看了這三組台灣團的表演,最回味的或許還是以莉高露演出時,台下跳起牽手舞這段了。

原本並非表演者的台灣人,在那一刻也變成了表演的一部分,事前完全沒有彩排,這在異地舞台展現的自信是何其強壯?我不知道其他觀眾的想法,但為這熟悉的舞步感到會心一笑的心情,讓正遠在日本深山裡的我,在那一刻錨定了自己究竟來自何方。似乎也就不必為隔天回台感到悵惘。

我一向不是會受國族認同輕易感召之人,但就在這一刻,我覺得家鄉台灣很美很棒,因為這些音樂都來自我的家鄉。

演出前,舒米恩與以莉高露團隊圍在一起,和主辦單位認真對演出細節。

演出前,舒米恩與以莉高露團隊圍在一起,和主辦單位認真對演出細節。

原刊於Blow吹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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