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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們被請到鎮政府辦公室吃蘋果 — 麻風康復村採訪手記

2019/1/10 — 17:05

人們對於大火地的恐懼,彷如濃霧,於這條位處深山的農村陰魂不散。

人們對於大火地的恐懼,彷如濃霧,於這條位處深山的農村陰魂不散。

【文/ 編導:梁逸雅、圖:香港電台】

在雲南昭通市鎮雄縣牛場鎮,有一條常被濃霧隱蔽的農村。一開始在此暫居的人都是不情願的,到後來可以離開的人卻發現外面的社會已無容身之處了,只能以此為家,落地生根。這裏是大火地,一條建於五十年代的麻風康復村。

麻風村,是上世紀中國政府用以隔離麻風病人的地方,大多位於廣東、雲南的偏遠地區。當時,社會對麻風病充滿誤解與歧視,不少農村甚至會私下燒死、活埋病患者,是讓人聞風色變的疾病。一直到八十年代,特效藥的出現讓患者於半年至一年內完全康復,隔離治療政策亦被取消。一切好像變得更好了,但人的觀念並非一天可以改變。在雲南,康復者的後代從未染上麻風,卻因出生地自小便要背負各種標籤。我們的受訪者,第一天到正規小學上學時,全校的老師和學生都走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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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地,一個外界看來是愁雲慘霧的地方,但對於在這裏出生、成長的康復者後代,這裏到底又代表甚麼意義呢?這是我們真正想要探討的問題。我們以麻風村作起點,說一個少年與家鄉的故事。

麻風桿菌侵蝕皮膚神經,導致患者觸覺麻木,腳上踩釘、手被燒傷也無法感知,肢體容易受傷。

麻風桿菌侵蝕皮膚神經,導致患者觸覺麻木,腳上踩釘、手被燒傷也無法感知,肢體容易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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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九月下旬,我們一行三人從香港出發,幾番轉折,花了一天多的時間,終於來到牛場鎮。牛場鎮距離大火地仍有一個小時車程,我們先在這裏會合受訪者。在當地人眼中,大火地依然是個避之則吉的地方,鎮內中學對於大火地孩子的身分一直都是嚴格保密,校長恐防歷史重演,真相會把其他學生嚇跑退學。因此被好奇的當地人問起來意,只能含糊地說是要採訪山區孩子的上學情況。

一天的拍攝結束,打算回到旅館好好休息,旅館老闆卻把我們攔住,說要我們跟他到公安所走一轉,原因是過兩天是十一國慶,又適逢十九大前夕,保安加強,境外人士都要先去登記。

甫踏進小小的公安辦公室,心裏便往下一沉。那個偏遠的小城鎮,居然在大街小巷都滿佈了監控鏡頭,監視的畫面滿佈牆上。

今時今日,內地的治安真讓人安心。          

我們把一堆委任信、預先在中聯辦申請的採訪証、身分證明文件奉上,如實而含糊地說我們來採訪農村孩子。公安們看着很疑惑,他們應該沒有遇過這個狀況,最後就拋下一句,說他們向上級匯報一下,就讓我們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鎮的政府人員來了旅館找我們,想要了解採訪情況。她推砌着官腔的笑容說要請我們吃飯,說是上級官員要求她好好招待我們,縣城宣傳部的官員也已經在路上趕來了。

午飯期間,手機響了,是我的受訪者打來的。

「剛剛上課時政府的人來了,把我喊出課室,叫我們不要帶你們回大火地。」

沒想到,一個農村小故事,居然驚動了幾層政府人員,軟硬兼施去阻撓採訪。幸好少年對我們很信任,沒有理會那位政府人員,還特地打來通風報信。

「哼!我們又不是見不得光的事!」好一個小伙子。

因祖輩的一場病患,健康的孩子曾被學校多次拒收。

因祖輩的一場病患,健康的孩子曾被學校多次拒收。

下午三時多,兩個特地花幾個小時車程來見我們的縣級宣傳部官員,終於到了。把我們送到牛場鎮政府辦公室,東拉西扯一輪,結論是十九大前夕,上級對境外傳媒態度謹慎,不能有負面新聞傳出,總之沒有批文,不准拍。

我們心情繃緊,心裏一直盤算要如何繞過他們的視線溜進大火地;他們則極為客氣,接近四十歲的地方官員,一直「老師,老師」喊着我們幾個廿歲出頭的黃毛小子,一直忙着斟茶倒水,還特地到市場買些當地特產昭通蘋果去招呼我們。

明明知道對方的意圖,卻以一個毫無破綻的親切面具談笑風生,反倒讓人心寒。

我們吃着爽甜的蘋果,聽着他們聊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手裏一直拿着手機,傳短訊給坐在身旁的伙伴相討對策。最後那所謂批文還是趕不及在假期前批下來,他們要用專車把我們送出縣城等候消息。在旅館退房準備離開牛場鎮之時,一個老婆婆抓住我的手,用雲南方言激動地說了一番話,大約的意思,是地方政府把他們的貧窮補助金都私吞了,他們一分錢都沒收到。

最後我們還是被送回縣城,宣傳部官員挑選了一家高級酒店,為我們安排好入住,甚至聲稱可為我們支付一整個星期的房費——五千多人民幣,差不多相等於在雲南城市地區的勞動階層兩至三個月的工資。他們算是功成身退,可以安心度假,只是他們不知道,三天後受訪者幫我安排了一個可靠的司機,直接把我從縣城送到村裏。拍攝成功,皆大歡喜。

招待幾個境外記者的人力物力如此高昂,對自己人民的需求卻視而不見。一個地方對記者嚴加限制,視如「貴賓」,有時候也非全因議題敏感,大概是恐怕採訪期間,原本壓下去的故事也被挖出來吧。

大火地的孩子升上鎮上的初中,但校長要求嚴格保密他們的身分,免得讓造成其他學生恐慌退學。

大火地的孩子升上鎮上的初中,但校長要求嚴格保密他們的身分,免得讓造成其他學生恐慌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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