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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魯灣 — 用歌聲找回自己

2017/3/21 — 16:29

《那魯灣》劇照

《那魯灣》劇照

【文:高松子(獨立寫字,關注食物和整全健康、都市生活和社會正義、美麗的人物事,籌夠錢時旅行和睇live。)】

在「唱自己的歌」音樂電影節[1]裏,若有一部拍攝香港「唱自己的歌」電影,那該會是拍誰?會說怎樣的故事?不,系列裏沒有一部這樣的電影。這幾年香港出現了非常多的年輕樂隊和樂手,他們是否已唱出了「自己的歌」?居住台灣的法國導演尚若白(Jean-robert Thomann)聽到了台灣「自己的歌」,既不是小清新也不是搖滾天團,甚至不是民歌四十年――儘管這些都有其重要性,但尚若白聽到最有力量的台灣「自己的歌」,是原住民的歌聲。他最想分享的,是年輕原住民歌手用母語在當下社會脈絡做音樂的故事。

《那魯灣》法國導演尚若白(Jean-robert Thomann)由1996年起持續往返法國與台灣,2011年起長居台灣。除了《那魯灣》,也拍攝了另外十餘部有關台灣的紀錄片,2016年創作首部劇情片《我的西門小故事》。
(攝:高松子)

《那魯灣》法國導演尚若白(Jean-robert Thomann)由1996年起持續往返法國與台灣,2011年起長居台灣。除了《那魯灣》,也拍攝了另外十餘部有關台灣的紀錄片,2016年創作首部劇情片《我的西門小故事》。
(攝:高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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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全法國只有你一個人說法文……」桑布伊(Sangpuy)對導演尚若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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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可把句裏的「法國」和「法文」轉成其他配搭,例如換成「香港」和「廣東話」,語境轉換,馬上就能明白對桑布伊來說,「唱自己的歌」是甚麼意思,縱然你可能還未聽過卑南族青年桑布伊的歌,也聽不懂桑布伊唱的卑南語。有句老掉牙的話:「音樂無分國界」,語言當然不是問題,韓文不是世界強勢語言,也不影響韓國流行文化走到世界最前端。就算聽不懂台灣原住民語言,聽眾――包括尚若白導演,也包括筆者我――還是被原住民音樂的魅力深深吸引。喜歡,自然就是感覺對了,但硬要導演說一下覺得什麼好聽,導演認真想了想,再回答:

「很好聽,旋律不複雜,很單純,樂器不要太多。團結,力量很大,很溫暖。」

「桑布伊身體裏有個老人。」

尚若白除了是電影導演也是一名樂迷,拍攝原住民音樂的紀錄片首先是因為自己十分喜歡這些音樂。
(攝:高松子)

尚若白除了是電影導演也是一名樂迷,拍攝原住民音樂的紀錄片首先是因為自己十分喜歡這些音樂。
(攝:高松子)

這個老人連結遠古的天地自然與祖靈,回到部落裏「團結」弟弟妹妹,我在野台開唱音樂祭和小live house也碰見過他,但他的肉身外表是頂着一頭非洲捲髮的青年。那個「團結」呢,不用軍人敬禮,是族人回應號召的「答唱」,有時他們唱一首有關於狩獵的歌,有時可能是關於部落青年團結的歌,但在遠古傳統中,像桑布伊這樣的青年在部落裏也就是保護族人的將士。原住民的音樂中也有着這許多的故事。

「關於原住民的紀錄片可以用好多角度來拍,只是音樂也可拍出很多部紀錄片,原住民音樂其實也有族群之分。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台灣原住民的音樂,但我以前還在法國台灣兩邊跑的時候,跟法國人說有關於台灣原住民的事情,他們都很驚訝台灣有原住民。於是我想拍片來分享我所了解的台灣。

我的角度是分享我喜歡的,通過音樂來說原住民,說的是non-violent(非暴力)的故事,也是我所喜歡的。但談到不同的事情時,也不能不說他們跟漢人社會的衝突。很多原住民歌手的音樂,多多少少也跟社會議題有關。」

桑布伊在部落的青年聚會所巴拉冠,跟導演談到母語和傳統文化流失的問題。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桑布伊在部落的青年聚會所巴拉冠,跟導演談到母語和傳統文化流失的問題。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音樂唱出生活 生活面對政治

訪問之際,另一位原住民歌手巴奈,就已在總統府前的凱特格蘭大道上紥營20天,要求政府退回傳統領域劃設辦法。尚若白拍攝《那魯灣》時,桑布伊的家鄉卡地布部落反對台東政府遷葬祖靈的運動也已搞好幾年,導演跟着桑布伊到凱道參加了「捍衛祖靈、拒絕遷葬」的抗爭活動,也拍攝了桑布伊在2013年獲得了台灣金曲獎的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桑布伊的得獎辭說的是卡地布部落拒絕遷葬祖靈,以及蘭嶼反核廢料、台東海岸「拆美麗灣」運動等等原住民面對的土地開發問題[2]。但或許對有關社會背景並沒有很了解的觀眾來說,更一目了然的,是熒幕上打出的得獎人叫盧皆興,括號,桑布伊。就連自己的名字,也要爭取回來。原住民也有發起去改身分證的運動,把名字由漢名改回族名,例如張震嶽也改回了阿美族名海雅谷慕(Ayal Komod)。個人身分的否定與肯定,大概沒有什麼比自身的名字更貼身具體的表現。

桑布伊獲得金曲獎的最佳原住民歌手獎,導演也參加了桑布伊的慶祝會。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桑布伊獲得金曲獎的最佳原住民歌手獎,導演也參加了桑布伊的慶祝會。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找回名字   找回身分

《那魯灣》裏也有關於族名的一段,如尚若白所說,是非暴力而溫柔的一段。泰雅族的歌手雲力思在新竹尖石故鄉,彈着結他跟青少年唱歌。雲力思用泰雅語重覆唱頌一句,青少年朋友又逐一唱頌回應,有些一臉靦腆。原來孩子用泰雅母語唱出自己叫什麼名字,名字有什麼意思。這些孩子平日在學校上課用的大部分是漢語。

「台灣社會開始尊重原住民並沒有很久,胡德夫爭取『原住民』正名也搞了好久,以前叫『山胞』。差不多到2000年,教育系統裏才有『認識台灣』的教材,原住民的部分不是隨便寫兩句,都是很晚的事。」

雲力思在家鄉教小朋友用泰雅母語唱出自己的名字。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雲力思在家鄉教小朋友用泰雅母語唱出自己的名字。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如此一來,語言,說到底還是很重要。桑布伊在部落裏自小跟在長輩身邊長大,母語不是問題,也是其中一位完全用母語寫歌的音樂人,但也有很多原住民不會說母語。現在就連廣東話都快要保育了,桑布伊的母語卑南族語的語言人口更少得多,堅持用母語創作當然也包括了承傳的使命,但首先對桑布伊來說,用母語寫歌才是最自然的事。「如果全法國只有你一個人說法文,那是你奇怪嗎?是其他人奇怪吧!」桑布伊在片中向鏡頭後的對導演說。

「對桑布伊來說,如果用漢語創作,音樂就不那麼有趣了,會感覺怪怪的吧。」導演其實也是一位樂迷。

畢竟音樂還是音樂,最重要還是好聽,音樂面向的也是全世界,而非只唱給部落族人聽。正如原住民青年承傳傳統文化,但生活的場境還是現在,傳統與當下,部落跟社會,是一種連貫而非二分的存在狀態。

傳統就是現在

「傳統的原住民文化裏其實有很多概念十分現代,例如環保的概念,怎麼跟大自然相處,現在都很實用,他們早就會了。又例如分享的概念。(筆者:現在我們都在說共享社會、共享經濟,是社會創新。)對呀!原住民注重分享,打獵捕魚採集回來的東西都一起分的,這些概念現在都很好用。」

桑布伊的家鄉台東知本卡地布部落舉行豐年祭,桑布伊跟部落兄弟在街上跳舞。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桑布伊的家鄉台東知本卡地布部落舉行豐年祭,桑布伊跟部落兄弟在街上跳舞。
(劇照由UA CineHub提供)

「我在台灣時常一個泰雅族的包包,十分漂亮的,也很實用。世界上也有些地方的人仍然會穿傳統服裝,例如日本,很自然,並不古老。那就回到文化本身,文化是怎麼回事呢?是我們想要怎樣的社會。」

「我的電影拍了三個原住民歌手(胡德夫、雲力思、桑布伊),但很快就決定把主要的篇幅給桑布伊。桑布伊已經投入很多時間精力在傳統文化和部落裏,想得很多,而他還很年輕,既傳統,也代表了未來。」導演預見,跟雲力思一起唱出自己名字的孩子,長大後是能自然為自己的原住民身分自豪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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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唱自己的歌」音樂電影節由UA CineHub與文藝復興基金會,人人映像合辦,《那魯灣》是其電影節目之一,尙有3月22日場次,詳情請參閱:www.uacinemas.com.hk/chi/movie/MovieDetail?key=7545

[2]桑布伊在2013年台灣金曲獎獲得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獲獎網上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tSIVu4-JP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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