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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九)

2019/3/21 — 14:58

余光中(《遠見雜誌》影片截圖)

余光中(《遠見雜誌》影片截圖)

「三千哩高速的暈眩,從海岸到海岸
參加柏油路的集體屠殺,無辜或有辜
踹踏雪的禁令冰的陰謀
闖復活節闖國殤日佈下的羅網」

車輛高速疾行在路上,你不知自己究竟屠殺了多少生物。坐在車裡,讓你感覺自己奔馳在一片自由裡,但這片自由的天地設立在美國的大路上,任你遨遊,一旦偏離這條大道,你就去不了心目中的理想中國,於是幡然從理想的美夢中醒悟:

「方向盤是一種輪盤,旋轉清醒的夢幻,向芝加哥
看摩天樓叢拔起立體的現代壓迫天使
每一扇窗都開向神話或保險公司
乳白色的道奇
風的梳刷下柔馴如一匹雪豹
飛縱時餵他長長的風景
餵俄亥俄和印第安納餵他艾文斯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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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形容生活在現代都市中的壓迫感,由於每一棟樓都如此之高,大樓的每一扇窗盡皆開向神話。現實中的詩人駕駛一輛乳白色的二手道奇車,行走在美國的大路上。

走了好遠的路途,終於到達中西部大草原 — 俄亥俄、印第安納和艾文斯敦。那是多富庶的一片土地!所以接下來詩人一層又一層剝開當下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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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中西部的大草原,草香沒脛
南風漾起萋萋,波及好幾州的牧歌
麵包籃裏午睡成千的小鎮
尖著教堂,圓著水塔,紅著的農莊外白著柵欄
牛羊仍然在草葉集裏享受著草葉
嚼苜蓿花和蘋果落英和玉米倉後偶然的雲
打一回盹想一些和越南無關的瑣事」

在美國中西部,小麥生產被喻為麵包籃。籃子裡的小鎮是一幅牧園情景,詩人故意描寫牧歌式的風景,歌頌田園詩歌(pastoral)。只要不去想這個國家最大的困擾 — 越南就一切無事。

但是現實仍舊會回來,牧歌中某種東西開始蠢蠢欲動,使人不能繼續待在田園的寧靜中。花粉熱再次發作了:

「暗暗納悶,胡蜂們一下午在忙些什麼
花粉熱在空中飄盪,比反舌鳥還要流行
半個美國躲在藥瓶裏打噴嚏」

突然之間,夢魘折回來,中國的身影再次浮現:

「在中國(你問我陰曆是幾號
我怎麼知道?)應該是清明過了在等端午
整肅了屈原,噫,三閭大夫,三閭大夫
我們有流放詩人的最早記錄
(我們的歷史是世界最悠久的!)
早於雨果早於馬耶可夫斯基及其他
蕩蕩的麵包籃,餵飽大半個美國」

此時是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應該過了中國的清明節,人們等著迎接端午節。在端午的節氣中想到了屈原 — 這位中國最早遭受整肅折磨的詩人。然後用反諷的口吻說:中國的歷史是世上最悠久的。

在美國中西部的文學史上,曾經誕生過惠特曼、馬克.吐溫及有桑德堡這類一流的作家:

「這裏行吟過惠特曼,桑德堡,馬克吐溫
行吟過我,在不安的年代
在艾略特垂死的荒原,呼吸著旱災
老鼫死後」

老鼫暗指當時的美國總統艾森豪。艾森豪死後,美國進入新的時代,我就像踽踽獨行的獨行俠,走在別人的土地上,親眼見識美國新時代崛起 — 青年的反叛文化興起,美國文化的動力和中心都在移動,這是多麼美好又滿活力的國家。文化的力量這個時候到達了西岸,原來的現代主義這時褪色了,新的青年文化聚集在舊金山,這座城市因而變成新的文化中心。

「草重新青著青年的青青,從此地青到落磯山下
於是年輕的耳朵酩酊的耳朵都側向西岸
敲打樂巴布.狄倫的旋律中側向金斯堡和費靈格蒂
從威奇塔到柏克麗
降下艾略特
升起惠特曼,九繆思,嫁給舊金山!
這樣一種天氣

就是這樣的一種天氣
吹什麼風升什麼樣子的旗,氣象台?
升自己的,還是眾人一樣的旗?」

這股新鮮的美國氣氛最讓人昂揚、振奮的是:人們從眾人當中脫離開來,去做自己,所以這個時候不升眾人的旗,而是升起屬於自己的那面旗子。

「阿司匹林之後
仍是咳嗽是咳嗽是解嘲的咳嗽」

但是所有讓你神醉心迷的事物最終會消逝,中國這縷幽魂會不斷出沒在夢魘中,回來纏住你。你在異國現實中看到既美好又洋溢著青春活力的文化,卻猶然擺脫不了自己的病灶 — 你是一縷有病的靈魂,你的病根就是「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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