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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五)

2019/3/17 — 14:16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影片截圖)

余光中(香港中文大學影片截圖)

有一段時期的余光中充滿了爭議性,在當時保守人士的眼,他們看到的余光中是「不能寫符合文法句子」的現代詩人代表,但他不僅承受了保守人士的抨擊,同時也承受了另一方的爭議和批評,關於他這輩子創作的篇幅最長的長詩 ─〈天狼星〉。他在《天狼星》詩集「後記」裡這樣說:

「一九六一,那正是臺灣現代詩反傳統的高潮。那時島內時局沉悶,社會滯守,文化的形態趑趄不前,所謂傳統,在若干舊派人士的株守之下,只求因襲,不事發揚,反而使年輕的一代望而卻步。」(〈天狼仍嗥光年外〉)

這段話是在反擊那些批評「星空,非常希臘」詩句的保守人士,抵抗那些傳統的力量。自〈天狼星〉發表了之後,在台灣現代詩壇發展出極為重要的論戰,這場論戰牽涉到兩位詩人,圍繞在〈天狼星〉這篇作品上針鋒相對。而這首詩之所以引起爭議,一部分來自於余光中有意識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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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余光中慈目善眉,形象溫柔敦厚,看起來是那麼樣的內斂,但其實早期的余光中 ─ 從〈重上大肚山〉、〈大肚山〉一直到〈天狼星〉─ 始終帶刺,為了捍衛他的理念和寫作主張,他的字句裡長滿了刺:

「《天狼星》完稿於一九六一年二月底,發表於那年五月出版的《現代文學》第八期,全長六百二十六行……寫作順序上,是本集第二篇作品。在篇幅上,是我最長的一篇詩,也是到那時為止台灣最長的一篇現代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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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他說〈天狼星〉是「那時為止台灣最長的一篇現代詩」引發了詩壇公案,而他寫這篇後記時距離〈天狼星〉初次發表(一九六一年)已過了十五年,即使如此,他仍然堅持六百二十六行的〈天狼星〉是台灣現代詩壇當時篇幅最長的一首詩。事過境遷,他還在挑釁,也就必然明白這件公案中的另一位主角 ─ 詩人洛夫會加以反駁。

洛夫的成名作〈石室之死亡〉句式工整,每段十行,整首詩篇共一百零七段,用數學加乘一下,便可知一九五九年發表的〈石室之死亡〉篇幅超越六百二十六行的〈天狼星〉,但余光中始終堅持一九六一年發表的〈天狼星〉是當時最長的現代詩。洛夫當然不可能略過這件事不提,就像馬奎斯的書名《預知死亡紀事》,從一開始余光中寫〈天狼星〉並發表宣言:「〈天狼星〉是台灣現代詩壇篇幅最長的一首詩」,等於是在向洛夫挑釁,直至十五年後,仍然帶刺地說:「《天狼星》正是六十年代早期的產品,卻非其代表作。拿同一時期典型的長詩和它一比,便可以看出它的『反叛性』不夠『徹底』。」(〈天狼仍嗥光年外〉)

歷數台灣詩壇中的人物,洛夫在現代詩理論的學養上,遠不如瘂弦,也比不過余光中,從這個角度而言,余光中刻意迎戰洛夫,致使洛夫回擊,以一篇有血有肉、精采至極的文章(〈論天狼星〉)回敬。余先生自己對於洛夫的批評,算是公允地表達他的風度:

「當年洛夫兄曾撰〈天狼星論〉長評一篇,指出此詩醞釀不足,率而成篇,是一首早熟的失敗之作。我也曾發表長文〈再見,虛無〉,以為答覆。今日回顧之下,此詩當然沒有成功,洛夫的評斷是正確的。」

但是他接下來的一段話,一層又一層地道出台灣現代詩史的變化和發展,也說明了這場論戰對於詩壇影響深遠:

「但是他持以評斷的理由卻似乎不能成立。他認為〈天狼星〉之所以失敗,在於第一,強調主題,企圖刻劃出完整的人物,但是人生原是空虛而荒謬的,這種企圖註定要失敗;第二,語言太明朗,意象太清晰,一切都過於可解,不合超現實主義迷幻如夢的原則。恰恰相反,我自己認為當日〈天狼星〉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主題不夠明確,人物不夠突出,思路失之模糊,語言失之破碎,總而言之,是因為定力不足而勉強西化的緣故 ─ 就像一位文靜的女孩,本來無意離家出走,卻勉強跟一個狂放的浪子私奔了一程那樣。在此,我無意以今日之我挾事後之先見來駁十五年前之洛夫,我相信他今日的詩觀也必然大異於昔日了。其實以我當年的那點功力,無論如何苦心醞釀,反覆經營,也寫不出一首較好的〈天狼星〉來的。」

回到歷史現場,一九六一年洛夫的〈論天狼星〉,與余中光的答覆之作〈再見,虛無〉啟發了一件事 ─ 台灣現代詩與超現實主義關係的重新檢討和整理。以當時詩壇的組成,詩人們不得不開始選擇立場;洛夫代表五零年代一路延續下的現代詩超現實主義一派,余光中在這場論戰中,突然跳躍到超現實主義的對面,轉而成為「反超現實主義」的代表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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