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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六)

2019/3/18 — 19:35

余光中(余光中人文講座影片截圖)

余光中(余光中人文講座影片截圖)

一直到一九七六年,余光中才將〈天狼星〉收錄到詩集裡,重新整理這首寫於一九六一年的詩作,他同時竟重寫了這首舊作,修改了詩句,從原先的六百二十六行縮減為五百九十餘行。但在這本一九七六年的詩集版本中,還保留了〈天狼星〉舊稿。逐一對照〈天狼星〉新舊版本,我主觀的評斷是推崇舊稿的文學成就,新稿遠遠比不上一九六一年的〈天狼星〉,因為你從舊稿中可以瞥見他寫〈大肚山〉時那另類的精神。

對照之下,新稿最大的敗筆在於刪改了舊稿的詩序〈天狼星的戶籍〉。這篇序文非常奇特:

「天狼星,西名 Sirius,燦爛之意,屬大犬座(Canis Major),為大犬之酋長、第一號星。君臨北半球南方的天空,睥睨獵戶,左挾天河,右攫天兔,有王者氣象。去地球為太陽之五十萬倍距離,凡八點七光年。置之於太陽之位置,光與熱為太陽之四十倍,則遼遠如冥王星,亦將成焦土。」

「古希臘人與羅馬人呼之為犬,埃及人釋之為鳥喙,希巴克斯(Hipparchus)發現當時天狼星與其鄰星之相對位置,較之埃及人所見者,略有變更,乃據以發現春分點之易位,以下是天狼星的戶籍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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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接著列出天狼星的姓名、學名、乳名、籍貫、階級、距離光年、視覺光度、絕對光度、光譜性質、溫度、色彩。開篇就描述天文學及人類歷史上所認知的天狼星。

新稿刪去了這篇內容,但這篇詩序極為關鍵,缺失這篇〈天狼星的戶籍〉,就無法了解余光中最初寫這首長詩的用意 — 他以詩的形式告訴你「何謂詩人」。六○年代「天狼星」經常現身在余光中的詩作裡,例如前面引述的〈重上大肚山〉,因為「天狼星」對他而言,象徵著詩人,詩人的存在就像遠方那比太陽更光亮的一顆星 —「君臨北半球南方的天空,睥睨獵戶,左挾天河,右攫天兔,有王者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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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長詩還有另一個關鍵,亦即詩末後的附註,逐一地解釋〈天狼星〉第一篇以下的內涵,包括〈鼎湖的神話〉、〈圓通寺〉、〈四方城〉、〈多峰駝上〉、〈海軍上尉〉、〈孤獨國〉、〈大武山〉、〈浮士德〉、〈表弟們〉及〈天狼星變奏曲〉。除卻附註一講述「鼎湖」名稱的來歷(引用《史記.封禪書》黃帝升天典故)之外,從註二至註八,他闡述了每一篇詩究竟在指涉什麼:

〈圓通寺〉:「台北近郊一尼庵。作者母親於四十七年逝世,後移骨灰於此供奉。」
〈四方城〉:「作者旅美時寄宿之洲立愛奧華大學男生宿舍。」
〈海軍上尉〉:「現代詩人,《深淵》作者。」
〈孤獨國〉:「另一現詩人之詩集。」
〈大武山〉:「在金門。此章之『我』為現駐金門二位現代詩人之影。」
〈浮士德〉:「作者自述。」
〈表弟們〉:「所有現代主義作者。」

結合詩序和附註來看,〈天狼星〉的本來面目浮現出來 — 這是一首「詩人論詩與論詩人」之長篇大作,余先生以詩句推敲何謂台灣現代詩、何謂現代主義詩作。從〈鼎湖的神話〉直至〈天狼星變奏曲〉,每一篇都隱含了詩人自己的身影,他從自我的立場去看待「何謂詩人」:〈鼎湖的神話〉講述詩人的來歷,〈圓通寺〉交代自己的來歷,接下來的〈四方城〉和〈多峰駝上〉極為關鍵,表現出余光中在追求詩的藝術上面,如此勇敢而誠實,這兩篇詩直白道出他想處理的問題:現代詩究竟是屬於東方,還是西方?現代詩與西方的關係到底如何?

因此,他以〈四方城〉記敘自己前往美國時所受到的衝擊,〈多峰駝上〉則描述他在西方遊歷時接觸到英詩,受到這個現代詩源頭的灌溉,又回到中國來 — 當時人皆稱台灣為中國 — 回國之後,逐一標註台灣詩壇的現況。熟知詩壇的人一看便知詩中指涉的人物,再加上附註,更是絲毫沒有錯誤詮釋的可能性;「海軍上尉」就是瘂弦,周夢蝶是孤獨國國王,而詩人洛夫當時人就待在金門太武山,葉珊也在金門,其他所有現代主義詩人都被他歸類為「表弟們」。

余光中以詩作來呈現台灣現代詩的情境,當然無可避免顯露出他以自我為中心,膨脹了自己的地位。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篇詩作此後絕無僅有,再也不會有人那麼銳利又誠實地去看待詩人們,去推敲這些詩人們真正在追求的事物。

這首詩引發他跟洛夫之間的論戰,洛夫完全掌握了余光中的用意 — 替當時的台灣詩壇,「中國現代詩」的詩壇造偶像 — 但這個偶像造得太具體了,失去它的力道。這是洛夫所抱持的態度。從洛夫、商禽等超現實主義詩人的文學角度來看,余光中的文字太過明白,不夠隱晦、不夠超現實。詩中人物應該要具備普遍性,不能讓人一看便知、可以指名道姓的說這是瘂弦、周夢蝶……

受洛夫批評,余光中性格中那帶刺的霸氣又出現了,所以他以一篇文章 —〈再見,虛無〉— 回應,口氣完全不同於後來一九七六年時的《天狼星》後記。〈再見,虛無〉的標題和行文語調顯露凶悍的鋒芒,抨擊超現實主義詩人是從虛無主義而來的,他要回歸自己的主張,以自我為中心來為台灣詩人造像,如此才能回到現實裡面。因為詩與現實之間必須存在著一種連結,而不僅是藉由夢幻、夢魘一般的超現實連結詩藝,這不是詩的唯一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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