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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理解余光中(之十二)

2019/3/24 — 14:15

余光中(台視新聞影片截圖)

余光中(台視新聞影片截圖)

在那個時代,余光中還能夠寫下〈單人牀〉這樣一首詩,對照〈雙人牀〉。〈單人牀〉裡沒有色情,但存在另外一種頹廢,因為他要寫徹底的寂寞和孤單:

「月是盲人的一隻眼睛
怒瞰著夜,透著蓬鬆的雲
狺狺的風追過去
這黑穹!比絕望更遠,比夢更高
要凍成愛斯基摩的冰屋」

但他一定不會遺忘一種徹底的寂寞 — 做為中國人,會讓你徹底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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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比太陽更陌生,更陌生,今夜
情人皆死,朋友皆絕交
沒有誰記得誰的地址
寂寞是一張單人牀
向夜的四垠無限地延伸」

他所謂的單人牀不是真正的單人牀,而是一個象徵 — 絕對的寂寞。只有你一人躺在單人床上,你永遠找不到同道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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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在夜月之下,草之上,枕著空無,枕著
一種渺渺茫茫的悲辛,而風
依然在吹著,吹黑暗成冰
吹胃中的激昂成灰燼,於是
有畸形的鴉,一隻醜於一隻
自我的眼中,口中,幢幢然飛起」

幢幢然要唸成洞洞然,因為余光中先生寫過另外一首聲音的詩 —〈憂鬱狂想曲〉,他在詩中用「幢、幢、幢」,摹擬「洞」的聲音。

容我這樣評斷一個或許你們不知道的余光中,他在後來被典律化的過程中,被拋到典律之外,被人遺忘了。但是一旦你不認識這個時期、這些詩歌所構成的余光中,就無法看見完整的余光中。這幾首詩彼此之間互相呼應、連結,例如前述的〈大肚山〉,隱隱然的那個聲音 —「你不知道你是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個幽暗的聲音為什麼一直不斷地打擾我們?到了〈敲打樂〉,詩人告訴我們:做為一個中國人,你不知道怎麼樣做為一個人,這件事情使得美好的美國春天都讓你不快樂、不快樂、不快樂。這是虛無,而非頹廢,在詩歌中高度藝術化,因此能夠探入到人精神內在層次的頹廢與虛無。這是余光中那段時期的最精采成就。

余光中更以詩的語言,恣意、放縱地寫下另外一個可能性 —〈在冷戰的年代〉,我們只能用詩的方式讀。余光中用詩的形式寫下這篇小說,總結他自己這一代人的孤寂、頹廢與虛無,這種虛無感貫穿在他這一批作品當中。然而到了後來,由於時代在改變,以至於余先生他自己都不太願意去面對的這些詩作。如果你手邊有一本《余光中六十年詩選》,可以去翻看書末所附的創作年表,這些詩最早起源自一九六零年的詩集《萬聖節》,接著是《五陵少年》,然後一直延續到《在冷戰的年代》,勉強還有一小部分的詩存在於一九七四年的《白玉苦瓜》。

雖然《天狼星》這部詩集遲至一九七六年才終於出版。但是詩集裡的所有詩都創作於六零年代早期,所以我大膽推測,余光中詩作的黃金時代就像我一向主張的 — 我寫在〈詩人的黃金存摺〉裡面 — 台灣現代詩的黃金時代是有彼此連結跟呼應的。

台灣現代詩最美好的時間只有十年,大概從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五。這是不可思議的十年,我們今天所聽到的台灣的最頂尖的這些詩人,幾乎都是在那十年中完成人生最重要的傑作 — 例如周夢蝶、瘂弦、商禽、洛夫、鄭愁予。所以從這些詩人當時的創作來看,余光中相對是晚熟的詩人,並不是因為他很晚才開始寫詩,他姍姍來遲是因為他在詩藝上成長的速度比較緩慢,〈天國的夜市〉、〈鵝鑾鼻〉都無法與一流的詩人平起平坐,他比這些詩人們晚了五年,五年之後,他的詩才開始成熟,開始交出令人驚艷的詩作;從《萬聖節》、《五陵少年》開始,進入到了詩藝的成熟期才寫出屬於他自己的聲音和風格。但這種黃金年代不可能維持太久,如同其他詩人,大概維持了十多年,到了多一九七四年左右的《白玉苦瓜》,他的詩作風格沉澱下來,此時的余光中就變成世人所熟知的余光中 — 溫柔敦厚,但卻越來越無聊、乏善可陳。

在他的黃金年代,尤其是從《五陵少年》這幾本詩集 —《五陵少年》、《蓮的聯想》、《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一直到《白玉苦瓜》。倘若要編輯一本完整的余光中詩集,精確呈現完整的詩人余光中,這幾本詩集中的百分之三十的詩作都應該被編選進來,成為詩選的主體,你將會認識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余光中,他跟典律化之後的余光中截然不同,這個余光中與他後期作品、人格及風格,最大的在於:第一,這是一個具有時代象徵性的余光中,意謂著他代表了六零至七零年代的荒蕪、頹廢與虛無,並且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第二,一個有棱有角、有刺有毒的余光中將會浮現出來,身上環繞著所有爭議。

依照這個思路,詩人的面貌將會是既有爭議,也有刺有毒,然後在此毒液裡,滋生出一種魔性,真正讓我們體會或理解 — 第一,為什麼要寫詩,詩為什麼存在?第二件,何謂真正的台灣現代詩?它最獨特、意境最高的成就何在?用這種方式去認識余先生,才能完全呈現他人生中最精采絕倫的創作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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